曹操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身子向前探了半寸。
案上茶盏被袖袍扫到,轻轻一晃,盏中茶汤荡出一圈涟漪。
那张向来喜怒难测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震动。
不是装腔作势的惊讶。
至少在许攸看来,不像。
“此计……”
曹操喉结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
“确是老辣之极。若本初果真从之……”
后半句,他没有说。
可这半截话留在帐中,比说完还重。
许攸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曹操越是后怕,越能证明此计毒辣。
此计越毒辣,他许子远的分量就越重。
你曹营粮草充足又如何?
你许都终究是根。
袁本初若肯听我一句,此刻你曹孟德的老巢,怕是早已火光冲天。
想到这里,许攸腰背终于挺直了些。
方才被曹操一番“仓廪无忧”压下去的气势,也重新爬了回来。
“可惜。”
许攸摇头长叹,语气里故意添了几分苍凉。
“袁本初不听我言,却信审配、郭图之辈。战机一误再误。攸在帐下苦谏,不被采纳也就罢了,反遭猜忌排挤。”
他说到此处,眼中血丝更重。
“如此主公,久随无益。故而弃暗投明,来投孟德。”
这一番唱念做打,将怀才不遇的悲愤演绎得入木三分。
该有的委屈,全有了。
该给曹操的台阶,也全给了。
曹操听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长叹一声。
那模样,像是真替老友不平。
只是叹息之后,他目光轻轻一转。
曹操拿起茶匙,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星,似是随口问道:
“子远此来,操自是欢喜。”
“然……子远家眷尚在邺城。只身前来,终究不妥吧?”
这话问得极巧。
乱世投主,不带家眷,最犯忌讳。
要么是诈降,留着全家老小在旧主那边做人质;要么,就是老底被抄了,走投无路。
无论哪一种,曹操都必须问清。
身为一军之主,他可以念旧,却不能糊涂。
刚刚活泛起来的气氛,一下子沉死了。
许攸的面皮不受控制地连抽了两下。
袁营帅帐里的逼迫,伪造密信败露时的寒意,还有许氏满门被押入死囚牢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回来。
像一把把钝刀,重新刮过他的喉咙。
他闭上眼。
搭在案沿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用力。
半晌后,许攸才哑声开口。
“不瞒孟德。”
他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
“审配审正南,于邺城将攸一家老小尽数拿入死囚牢。”
“如今攸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