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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世间再无可留恋（第1页）

苏允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面上没有半分应有的慌乱，反而透出深深倦怠。

自叛乱败后，她跟着白荀不断逃亡，一次又一次更换藏身之地，从府邸到暗宅，再辗转荒村，最后躲入这片山林，终日惶惶，担惊受怕，像丧家之犬一般不停奔走，这般日子，她早已厌倦。

最初随他私奔，是一腔深情，以为能共赴相守，可一路流亡，日日活在惊惧之中，不断颠沛，看不到半分前路，所有往日美梦，早已在不断逃亡里磨碎。

“还要搬？”苏允宁声音淡淡，藏着疲惫。

“又是搬家，又是躲藏，永远不停奔逃，永远活在惊惧之中。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白荀一怔，不曾想她竟不愿离开，连忙劝她。

“此地已经暴露，若是不走，一旦禁卫追来，我们二人都要被拿，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允宁，你听话，我们尽快走，寻一处更隐蔽之地安身。”

“再逃又能逃多久？天下尽是白扬的疆土，我们还能逃去何处？”苏允宁轻轻反问，眼底带着一层悲凉。

“一次又一次流离，永远不能见日光，永远如鼠蚁藏匿，这般日子，我早已受够。”

二人争执渐起，话语越来越烈。白荀心中本就因为白冉宜来访而焦躁，见她不肯随自己离开，心中火气翻涌，语气也冷了几分。

“你若是执意不肯走，那便随你。我正妻与一众心腹早已安置在建安城，我大可独自前去投奔他们，自寻出路，不必困在此处陪你耗着。”

说完，他心头烦乱，不愿再多争执，转身便要动身准备独自离去。

看着他决绝要走的背影，苏允宁再也压不住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悲苦，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颤抖凄楚。

“若是早知今日，我最后悔两件事。一件是当年不顾一切随你私奔，一件便是把整颗真心托付于你。”

二人就此不欢而散。

白荀心中烦乱，也未再多留，自顾自收拾行装离开木屋，独留苏允宁一人在这荒林陋室之中。

屋中骤然空寂，只剩她一人。

泪水不断滚落，满心都是绝望。一路为他背弃家族，背负叛党之名，颠沛逃亡，到头来，危难之时，他竟可弃她而去。曾经那点深情，早就在不断流亡、猜忌、争执之中消磨殆尽，再无半分可留恋之处。

她独坐木屋痛哭许久，反复回想这些时日所有苦楚，心中渐渐生出决然之意。

与其继续这般苟延残喘，困在无尽痛苦之中，倒不如主动去了结一切。

苏允宁起身，取出随身仅剩的铜镜，仔细梳妆，拂去身上逃亡沾染的尘土，将狼狈凌乱的仪容稍稍理好，掩去流亡多日的憔悴颓败。

她不再继续留在荒林，独自动身，往苏府而去。

苏府本是京中望族，昔日门庭煊赫，自卷入白荀谋逆一案之后，朝中苏姓官员尽数被白扬清理，往日权势轰然崩塌。

府邸虽还保留，可早已不复当年繁华，门庭萧条，府中下人寥寥无几，不复从前车马盈门的盛景。

府门仆役看见苏允宁站在门前，皆是大惊失色。谁都知道，大小姐早已随叛首白荀私奔，是朝廷追查之人，如今竟敢重回苏府。

内堂之中，宁氏听闻下人禀报，匆匆赶来，看见站在府门前的女儿，心中是惊怒交加。

惊的是，这个早已私奔、牵累全府的女儿竟敢贸然归来；怒的是，便是因为她一意孤行追随白荀，才害得苏府一落千丈，满门受风波牵连，从鼎盛跌入衰败境地。若是再被人知晓她回府，苏府怕是还要再添大祸。

宁氏面色冷硬，站在门内，不肯放她入府。

苏允宁望着母亲，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哀求。

“母亲，女儿别无他求，只是想再见病重父亲一面，最后见一面，见过之后，我便立刻离开，再也不会拖累苏府。”

可宁氏心中早已被恐惧与怨愤裹住，字字扎心。

“当初你执意随逆贼私奔，害得苏府落到这般境地。如今你本就是朝廷缉拿重犯，就不要再来拖累本就摇摇欲坠的苏府了，速速离去，莫要再连累全家。”

一句话，彻底击碎苏允宁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连自幼疼爱自己的母亲，此刻都不肯容她，不愿让她再见病重父亲一面，唯恐她牵累苏府。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乌云覆满天穹，大雨倾盆而下，冰冷雨水狠狠砸落。苏允宁跪在苏府门前，雨水浸透衣衫，寒凉刺骨，一遍遍哀求，门内之人始终不肯开门。她望着紧闭朱门，心中最后一丝牵挂尽数破灭，只觉世间再无可留恋。

她缓缓起身，正准备转身，忽闻远处传来整齐甲胄脚步声，数十禁卫迅速围了过来，将苏府大门团团围住，刀枪林立。为首禁卫持圣旨上前，高声宣喝。

“罪人苏允宁，犯欺君之罪，又伙同逆贼白荀谋逆，即刻押入天牢。”

苏允宁没有半分反抗，心神早已麻木，任由禁卫上前将她锁拿。一路押行，悲苦如潮水席卷心神，眼前景象渐渐模糊，意识涣散，终是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

在昏迷倒下的前一刻，脑海之中恍惚浮起旧日光景，那是私奔前一晚，白扬曾亲自为她买下一支发簪，亲手替她戴在鬓边，那时少年情意尚浓，她从未想到，最后会落得这般结局。

另一边，长生殿内。

白冉宜自城郊木屋回来之后，心中反复思量。

白荀乃是朝廷通缉逃犯，若是刻意隐瞒私见之事，一旦日后被查出，便是欺君包庇之罪，纵然他们是亲兄弟，也担不起这般重罪。

何况他心中明白，白扬本就有机会寻获白荀，只是念及骨肉情分，迟迟未曾赶尽杀绝，自己更不该有所隐瞒，理当如实禀告。

他入长生殿觐见白扬，屏退左右，将独自赴城外木屋私见白荀一事，原原本本尽数禀告，不敢有半分隐瞒。

白扬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听完三弟如实相告，心底微微一暖。

皇室之中骨肉疏离，纷争不断，许多人心中皆藏私心，而白冉宜肯坦然将私见逃犯之事据实上报，不欺瞒自己，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位兄弟待他存着真心，并非所有人都只剩下权欲算计。

君臣兄弟之间那点隔阂，又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