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之中,檀香袅袅,将方才父子君臣对答的暖意裹得愈醇厚。
白诚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温润的釉色,目光看似落在殿外随风轻摆的翠竹上,心神却早已被方才白安那番不卑不亢、通透周全的言论,搅得翻江倒海。
甘王白安退下的背影依旧恭谨守礼,关门时轻手轻脚,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分寸,与东宫那位动辄直言犯上、意气用事的太子白盈,判若云泥。
白诚缓缓饮下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悄然滋生、近乎滚烫的念头。
换储。
这两个字,如同在他心底沉寂多年的火种,被白安今日的一番话彻底点燃,瞬间燎原,烧得他心神激荡,再难平复。
他在位十三载,册立白盈为太子已有十余年。
平心而论,这位嫡长子并非昏庸无能之辈,身居储位多年,恪守本分,未曾犯下过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大错,对待朝臣恭敬,对待宗室平和,若论守成,倒也算得上中规中矩。
可白诚如今越看,越觉得这个儿子,根本担不起他一手打造的盛世江山,更配不上这万里疆土、千秋霸业。
白盈生性太过单纯耿直,近乎古板迂腐,眼里只有是非对错,却不懂帝王心术,不懂朝堂制衡,更不懂何为皇权威仪。
当年楚朝旧部行刺一案,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身为储君,非但没有察觉其中凶险,反倒被刺客假意投诚的说辞蒙蔽,险些引狼入室,祸及宫闱。
若不是当时自己行动迅,以及大理寺卿调查得体,恐怕当年的东宫,早已变成一片血海,而他白诚,也要落得个丧子的千古笑柄。
彼时他念及白盈年少无知,又是嫡长子,皇后刘静日夜跪地求情,朝中老臣也纷纷上书力保,这才压下了心中的怒意,只是轻罚了事,从未动过易储的念头。
可如今看来,当年的仁慈,终究是养出了一个不堪大任的储君。
此次泰山封禅,乃是他毕生功业的顶点,是他向天地、向万民、向后世彰显文治武功的千古盛举。
满朝文武无不称颂附和,天下百姓夹道相迎,唯有这个亲生儿子,连同他的中宫皇后,满口都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非但没有半分恭顺认同,反倒在背后非议他的决策,忤逆他的心意,丝毫不顾及他身为帝王的颜面与骄傲。
他们只看到封禅耗费的钱粮,看不到他拓疆千里、万邦来朝的赫赫功业;只看到民夫的辛劳,看不到他为大周打下万世基业的千秋大计。
他们的指责与不满,如同一根根细针,扎破了他封禅归来的志得意满,让他满心都是寒心与失望。
可再看白安,同样是面对封禅之举,同样看清了国力虚耗、民心隐忧的真相,却能先扬后抑,先句句称颂他的功业,维护他身为天子的无上威严,再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点出利弊隐患。
既顺了他的心意,给足了他颜面,又让他清醒地认清了盛世之下的危机,这份心智、这份格局、这份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哪里是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能拥有的?便是朝中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这般通透与沉稳。
白诚指尖微微收紧,茶盏边缘被捏得微微烫。
论心性,白盈莽撞单纯,易被人利用;白安沉稳缜密,深不可测。
论格局,白盈目光短浅,只知眼前得失;白安高瞻远瞩,兼顾江山长远。
论孝道,白盈屡屡忤逆,伤他心神;白安恭顺体贴,懂他所思所想。
这样一对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若说之前,他只是对白盈失望,对白安喜爱,那么此刻,白诚的心底,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定白安,才是最适合继承这大周天子之位的人,才是能守住他的江山、延续他的盛世的储君。
即便他不是嫡子,即便他出身稍逊,可帝王立储,从来都是立贤不立长,立能不立庸!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脱口而出,下旨废黜太子,改立甘王。
可终究,白诚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这股汹涌的念头,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废立太子,乃是国之根本,动摇不得。
白盈是嫡长子,是先皇亲定的皇太孙,身居储位十余年,根基已深,朝中半数老臣都是太子党,忠心于嫡长传承。
更重要的是,皇后刘静,出身名门望族,他的父亲曾跟随先皇起兵,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厚,虽然已经逝去,但贤名遍传天下。
当年他能顺利登基,皇后母家出力甚多,这些年刘静稳居后位,打理六宫,从未有过半分差错,贤良淑德,无可挑剔。
若是他贸然下旨废嫡立庶,先不说朝野震动,百官死谏,天下非议,单是皇后母家的势力,便足以让朝堂动荡,边关生变。
他刚刚完成封禅大典,正是要稳固皇权、安抚天下之时,绝不能因为储位之事,引内乱,毁了他一生的功业。
再者,白盈虽不堪大用,却也无大过,贸然废黜,名不正言不顺,只会落得个昏庸嗜杀、不顾亲情的骂名。
白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波澜与激荡,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帝王独有的深沉与隐忍。
他指尖松开茶盏,将那点易储的心思,如同藏起一柄利刃一般,深深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外露半分。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白盈的短板、白安的优秀,朝野上下都会慢慢看在眼里。
他可以慢慢布局,慢慢削弱太子的势力,慢慢抬高甘王的地位,慢慢让百官、让天下人都明白,甘王才是更适合的储君。等到时机成熟,水到渠成,再行废立之事,便能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此刻,不过是暂且隐忍,静待天时。
想通此节,白诚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彻底消散,转头看向一旁垂侍立、眉眼温婉的王贵妃,语气愈柔和,细细叮嘱她好生照料白安,赏赐了无数珍宝古玩,才在暮色降临之时,摆驾返回长生殿。
只是他未曾察觉,自这一日起,他看向太子白盈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期许与纵容,只剩下日渐浓重的失望与疏离;而看向甘王白安时,目光中的赞许与偏爱,却越来越不加掩饰。皇宫之中,皇子争储的暗流,已然在盛世的表象下,悄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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