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长生殿的那一刻,宫门外的暖阳倾洒而下,白念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方才在殿内积压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每一寸肌肤都还残留着皇权威压下的紧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方才长生殿内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帝王那洞若观火的眼神,看似轻描淡写的责罚,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压在他的心口。
他没有在宫中多做停留,也无心留意沿途往来的宫人与朝臣,一路步履匆匆,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白念靠在冰冷的壁板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那种从鬼门关硬生生被拉回来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很清楚,自己能全身而退,从来不是什么侥幸,也不是帝王的一时心软,而是白诚运筹帷幄的帝王心计。
陛下从始至终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他的生死、宁王府的安危,不过是帝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留他性命,无非是留着后续还有可用之处,若是自己稍有异动,等待他的,依旧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马车缓缓驶入宁王府,车帘掀开,府中管家、侍卫与心腹们早已在府门前翘以盼,看到白念安然无恙地走下马车,众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纷纷上前,眼底的欣喜与担忧溢于言表。
几位王妃更是快步迎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眼眶瞬间泛红,却碍于场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们躲在王妃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白念看着眼前阖家平安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紧绷彻底瓦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却格外安稳:“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都先进府吧。”
踏入王府庭院,往日里冰冷压抑的氛围,终于散去了大半,连枝头的阳光,都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白念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心腹在书房,简单交代了宫中之事,却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沈砚要挟、卷入谋逆的细节,只说陛下查明真相,念及过往功绩,仅以查案不力为由从轻落。
众人听闻,皆是长舒一口气,纷纷庆幸殿下逃过一劫。
白念看着众人松快的神情,心中却依旧不敢半分松懈,他沉声叮嘱道:“此番虽是有惊无险,但京城暗流依旧未平,陛下心思难测,从今日起,王府上下一律闭门谢客,不得随意与外臣往来,府中众人谨言慎行,不可惹出半点事端,一切等局势彻底稳定再说。”
心腹们深知其中利害,齐齐躬身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两日,白念一直待在府中,足不出户,看似静心休养,实则时刻关注着外界的动静,心中对沈砚的忌惮丝毫未减。
他很清楚,只要沈砚一日未落网,前楚复辟的隐患就一日未除,自己被要挟的把柄,就始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他依旧暗中安排人手,四处打探沈砚及其余党的踪迹,只盼能早日将这颗毒瘤拔除,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直到第三日清晨,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此前被白念派出去追查沈砚行踪的几名护卫,神色匆匆地闯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复杂:“殿下,属下等查到沈砚一行人的踪迹了!”
白念本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乍现,立刻坐直身子,沉声问道:“他们躲在何处?”
“回殿下,属下等追查多日,终于打探到,沈砚带着残余的前楚余孽,一路逃出京城,躲去了建安城,而且据当地线人回报,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暗中联络建安城守军,企图拉拢守军将领,密谋起兵造反,妄图负隅顽抗!”
白念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狠狠敲击在案几上,脑海中瞬间闪过三个人影。
当初被沈砚拉拢、后来又被他趁机拉下马的三名朝廷官员,其中一人,正是前任建安城守军总使!那人在任时深耕建安多年,在军中颇有威望,即便被罢官免职,旧部势力依旧盘踞在当地,沈砚选在建安城落脚,显然是早有预谋,想借着这层关系,谋取一线生机!
一念至此,白念立刻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既然已经查到确切踪迹,为何不立刻动手擒拿?带人赶往建安城,务必将沈砚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绝不能让他们酿成兵变!”
为的护卫闻言,面露难色,连忙低头回道:“殿下,属下等人本欲动手,可……可有人比我们提前了一步。”
“提前一步?”白念眉头紧蹙,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是何方势力?”
“是朝廷的人!”
护卫沉声回道:“属下等打探清楚,早在咱们查到踪迹之前,朝廷禁军与刑部密探就已经暗中赶赴建安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沈砚一伙人团团围困,未曾给他们留下任何联络守军、起兵造反的机会。依属下之见,此刻沈砚及其余党,应该早已被悉数拿下,押解回京了!”
白念瞬间僵在原地,满心的急切尽数化为震惊,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自己暗中追查已是迅,却万万没有想到,白诚的行动竟然比他快了这么多!帝王早已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布下了天罗地网,从京城到建安城,全程掌控着沈砚的行踪,根本没给他任何插手的机会,也没给沈砚任何反扑的可能。
原来,长生殿上陛下轻描淡写结案,并非就此放过逆党,而是早已在暗中布下后手,以雷霆之势清剿余孽,既稳住了朝堂局势,又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隐患彻底根除,这份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手段,让白念心底再次升起浓浓的敬畏与忌惮。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白诚,这位帝王的城府与谋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中,自己所有的担忧与挣扎,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白念缓缓坐回椅上,心头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下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地通传:“殿下,朝廷传来急报!”
“念。”白念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开口。
“陛下有旨,刑部与大理寺审结皇陵刺杀谋逆案,所有涉案的前楚余党、同谋党羽,明日午时,将在京城闹市处斩,以儆效尤!”
明日午时,闹市问斩?
白念心头再次一震,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白诚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快准狠绝。
先是在朝堂上轻罚自己,稳住朝堂局势,再暗中出动兵马,以雷霆之势擒拿逃窜的沈砚一伙,如今又迅定罪,即刻处斩,不给任何余党反扑、舆论酵的机会,用最直接、最凌厉的方式,彻底了结皇陵刺杀一案,肃清京城乱象。
一夜无眠,白念坐在书房,静静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