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大周太祖皇帝的祭日。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整个建安城都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凌晨时分,皇宫之内便已奏响雅乐,帝王白诚身着繁复的黑色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乘坐着金碧辉煌的龙辇,在数千禁军的护卫之下,从紫薇宫大明殿缓缓出。
龙辇所过之处,街道肃清,百姓跪伏在地,不敢仰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朝笏,列队随行,一众嫔妃、皇子、皇亲国戚也各自乘车,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礼乐之声响彻云霄,尽显皇家威仪。
白念身着亲王品级的祭服,面色平静,跟随在宗室队伍之中。
他周身气息淡漠,仿佛与周遭庄严肃穆的氛围融为一体,无人看出他眼底深藏的波澜与杀机四伏的忐忑。
他知道,今日便是沈砚等人谋划的行刺之日,周围早已暗藏死士,一张针对帝王白诚的大网,正在悄然铺开。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御京城,朝着城郊的皇家陵园走去。
城郊草木葱茏,皇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苍松翠柏遍布各处,处处透着肃穆与苍凉。
陵园四周,禁军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可白念却清楚,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备之下,早已暗藏汹涌。
抵达陵园,白诚缓步走下龙辇,冕旒之下,神色威严,目光扫过随行众人,周身散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他身后,嫔妃们端庄侍立,皇子们垂而立,宗室诸王依次列队,气氛庄重肃穆。
白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群,却意外地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先帝白洛恒的几个女儿,也就是他的几位公主妹妹——白玉、白明安、白云。
白明安与白云,素来性情温婉,是先帝生前最疼爱的两个女儿,每年太祖祭日,无需传唤,都会主动前来参加祭祀,多年来从未间断,这一点,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可让白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素来与皇家离心的长公主白玉,竟然也出现在了随行的队伍之中。
当年先帝在位,太子谋逆一案爆,白玉的驸马谢景,因是太子一党,被先帝下令斩杀,那段往事,成了白玉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自那以后,她对皇家、对先帝恨之入骨,无论是皇家祭祀,还是先帝奔丧,她都从未现身,独自一人在长公主府中,抚养着与谢景生下的三个孩子,闭门不出,与世隔绝,任凭朝中众人如何劝说,都始终不肯踏出公主府一步。
而当今帝王白诚,心中对这位姐姐始终怀有愧疚。
当年驸马谢景之事,虽由先帝决断,却也与太子一案牵扯甚广,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这些年,白诚一直想要弥补,多次下旨,想要为白玉重新谋划一门亲事,赐予她无上荣华,可白玉性格偏执刚烈,心中始终放不下已故的驸马,断然拒绝了所有安排,宁愿孤身一人,守着孩子度日,也不肯再与皇家有过多牵扯。
今日,她竟然身着素色祭服,素面朝天,安静地站在宗室女眷之中,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白念看着白玉孤寂清冷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同是皇室中人,同是被皇权与过往束缚,他与白玉,又何尝不是一类人?
都在这冰冷的皇室之中,身不由己,被命运裹挟,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遵从,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
白诚的目光也落在了白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动容。
他看着这位多年不肯与皇家往来的姐姐,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可终究碍于帝王身份,碍于祭祀大典的规矩,只能将满心的复杂情绪压下,轻轻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陵园正殿走去,准备开启祭祀大典。
礼乐再次奏响,百官跪拜,宗亲俯,庄严的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白念垂站在宗室队伍之中,看似恭敬,实则心神紧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陵园四周的角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正紧紧盯着场中的一切,那些沈砚安排的死士,早已潜伏到位,只待信号响起,便会立刻制造混乱,展开刺杀。
他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怀中紧紧攥着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佩,那是他暗中联系心腹的信物。
他心中清楚,祭祀仪式一旦进行到关键时刻,便是刺杀动之时,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腥风血雨,即将在这皇家陵园之中爆。
一边是妻儿满门的性命,一边是君王安危、天下苍生,白念站在庄严肃穆的陵园之中,听着耳边悠扬却冰冷的礼乐,看着眼前跪拜的百官与宗亲,只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缘,下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该如何抉择?
是顺从阴谋,亲手弑君,护得家人周全,却沦为千古罪人,让天下陷入战火纷飞?
还是拼死破局,守护君王与江山,却要眼睁睁看着妻儿惨死,满门抄斩?
冗长而庄严的祭祀大典,终于在最后一道礼乐收尾声中缓缓落幕。
香烟袅袅的皇陵,百官依次起身,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神色依旧肃穆。
宗亲们按尊卑次序缓缓挪动脚步,朝着皇陵出口的方向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香烛与泥土混合的厚重气息,耳畔余音绕梁的礼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衣袂摩擦、脚步声错落的细碎声响。
白念混在宗室人群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指腹上全是细密的汗渍。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快扫过皇陵内外。
数百名身披银甲的禁卫军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地伫立在各处要道,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皇陵围得水泄不通。
禁卫军统领亲自坐镇,眼神锐利如鹰,来回扫视着周遭每一个角落,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
这些禁卫军皆是军中精锐,常年负责皇家安危,训练有素,戒备森严,别说数百死士突袭,便是一只飞鸟想要靠近帝王仪仗,都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