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部委大楼走廊里人来人往。
距离中层闭门会还有半小时,各业务司局参会的人陆续往小会议厅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出沉闷整齐的脚步声。
顾从卿手里拿着薄薄几页汇报提纲,没有厚厚的材料堆砌,纸上只写要点、风险点,没有虚话套话。老周跟在身后,抱着备用文件袋。
“主任,里面不少人,都听过外面传的那些闲话。”老周压低声音。
“听见就听见。”顾从卿脚步没停,“开会是来谈试点风险,不是来争个人口碑。”
推开会议厅的木门,屋子里已经坐了大半。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各处处级干部,茶水杯一个个摆得整齐,墙角录音机已经就位,这类专题研判会议,全程要录音存档。
顾从卿找靠侧边的位置坐下,刚把提纲摊开,身侧有人拉了拉椅子,挨着他坐了下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灰西装,头梳得整齐,眉眼圆滑,嘴角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态,正是许耀。
许耀同属外事系统,职位和顾从卿相近,平时分管对外文化交流板块,两人既是旧相识,私下也有不少工作交集。
“从卿,这几天可把你忙坏了。”许耀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听得见,拿起玻璃杯抿一口茶水,眼神带着几分玩味,“中德谈判这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顾从卿眼皮都没抬,指尖理顺稿纸边角“流言听听就罢,不当真。”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人人都在议论。”许耀身子微微靠过来,语气半真半假,“不少人说,条款拿下来了,人情却丢了。林司长那天现场的评价,现在到处都在传。依我看,你当时姿态稍微软上两分,完全可以两全。”
顾从卿侧过头看他。
“两全?”他声音平稳,“霍夫曼那边当时就是想抹掉口岸监管限定,一旦写进正式文本,以后外资货代不受属地约束,上海广东两个口岸要出一堆乱子。耀哥,业务上的窟窿,事后补不回来。”
许耀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懂你的顾虑,风控肯定要讲。但外事,一半是业务,一半是人情场面。有些口子,口头约束一样管用,何必在谈判桌上僵持到深夜,弄得场面难看。”
“口头约束靠人,白纸黑字靠制度。”顾从卿淡淡回过去,“以后换一批谈判代表,换一届外方团队,口头承诺不作数,最后兜底的是我们国内监管部门。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也不该由后面的同志来担。”
许耀见他态度不肯松,也不再继续争辩,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还是这个性子。做事没得说,就是棱角太锐。机关里头,太扎眼容易招人记挂。”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司长走进会议室,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坐直身子,交谈声戛然而止。
许耀立刻坐直,收回闲话神色,脸上换上公事公办的神情。
林司长年近六十,头花白,神态威严,扫过全场。
“人都到齐了,开会。今天不开表彰会,不谈签字仪式的风光,专门讲问题。中德货代试点马上落地,上海、广东两个口子一开,会冒出哪些风险,大家放开讲,不要只拣好听的说。”
会议正式开始。
各个处室依次言,大多说得比较保守,讲机遇多,讲隐患轻描淡写,点到为止。有的说对外开放大局向好,相信外方会遵守约定;有的强调加强学习交流,促进产业进步。
轮到许耀言,他条理清晰,措辞圆滑。
“我的看法,试点来之不易,应当把握机遇,优先维护对外合作氛围。对外姿态要大度,多沟通多协调,相信外商企业会遵守我国法律法规。监管方面,可以后续慢慢完善,不必开局就把弦绷得太紧,免得挫伤外资来华的积极性。”
一番话说得漂亮,场面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司长听完,没有表态,目光转向顾从卿。
“顾从卿,你全程跟完谈判,你来讲讲。”
顾从卿拿起面前的提纲,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我谈四点现实风险。第一,文本上我们守住口岸监管条款,但外方会想办法打擦边球,通过挂靠、合作代理的方式绕开限定;第二,地方口岸基层监管人手不足,新规刚落地,人员业务不熟,极易出现监管漏洞;第三,本土小型货代企业实力薄弱,外资入局挤压市场,会出现一批小企业倒闭、人员失业的现实问题;第四,部分外商利用信息差,钻政策过渡期的空子,滋生灰色操作。”
他一条条摆出来,没有修饰,全部是实打实的隐患。
“我的建议,试点运行之前,上海广东先完成一轮监管人员专项培训,建立定期上报核查机制。对本土中小货代,要有配套扶持预案,不能只放开市场,不管本土企业死活。”
会议厅里面静悄悄的。
不少人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记录。许耀坐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讲完风险点,林司长点点头。
“顾从卿提的问题,不是杞人忧天。风光的签字仪式只是开始,后面这些麻烦,才是我们真正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