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婴与小亮的那篇小论文彻底定稿投出,压在心头近一年的大石落地。不用再奔波调研、不用熬夜拉锯返修,博一最后的学期,终于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松弛与轻快。
外人提起教研室这两位,依旧是院系里最传奇的存在。
没人忘得了,这两个看着稚气未脱、比同级学生年轻一大截的少年,是以实打实的跳级履历一路闯上来的。
九九年正常硕博生,大多是二十二三起步,历经高中、本科层层循序升学,年纪沉稳。唯独顾海婴与小亮,天资拔尖、一路跳级,今年不过十八、十九岁。
站在一群年长好几岁的师兄师姐中间,两人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干净的少年气,却偏偏治学沉稳、心性笃定,做起研究比许多年长的学生还要扎实靠谱。
也正因年纪过小、履历太亮眼、气质太过出挑,两人在校园里一直格外惹眼。
只是从前日日埋文稿、奔波调研,周身气场皆是沉静治学,旁人只敢远观,无人敢轻易靠近。如今尘埃落定,春风拂面,少年松弛下来,藏在书卷背后的风月温柔,才慢慢显露出来。
周末的院系踏青活动,算不上盛大活动。
只是九十年代高校最常见的集体活动——没有昂贵的团建项目,没有精致的拍照打卡,就是春日午后结伴逛校园后山、踏春散步,年轻人凑在一起聊聊天、吹吹风,简单纯粹,已是最好的消遣。
约小亮的女生名叫林知夏,是本校大二的本科生。
比十八九岁的他们,还要小上两岁。
若是按正常升学节奏,本该是差着好几届的距离。
她当初上公共通识大课,偶然坐在后排,看见讲台旁坐着帮忙任课老师整理课件的小亮。少年阳光干净、说话温和,回答问题耐心细致,板书工整利落,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一下子就悄悄落在了心底。
在一众略显老成、步履匆匆的硕博生里,小亮的少年感实在太过难得。
不端架子、不恃才傲物、不浮躁张扬,笑起来眉眼弯弯,坦荡又温暖。
这也是林知夏鼓起勇气主动靠近的原因。
周六午后两点,春日的日头暖而不烈。
后山草坪晒得软软融融,青草初绿,微风和煦,空气里混着草木新生的淡香与远处梧桐花浅浅的清甜。
顾海婴没有参加踏青。
他素来喜静,周末更愿意泡在图书馆翻专业旧籍、梳理大论文框架。感情刚刚落幕,他也无心凑热闹,索性避开人群,独享一段安静时光。
于是踏青的队伍里,只剩小亮一人。
林知夏早早就在约定的教学楼门口等着了。
九九年的女大学生,审美干净朴素,没有花哨妆容,没有潮流穿搭。她穿着最常见的白色小翻领衬衫,外搭浅蓝薄外套,下身简单深色长裤,乌黑的长简简单单扎成低马尾,额前碎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
素面朝天,眉眼清秀,干净得像春日刚抽芽的新叶。
看见小亮走来的身影,女孩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又很快克制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藏住少女的羞涩与欢喜。
小亮穿一身简单的休闲卫衣,清爽利落。
少年人骨架舒展,眉眼干净,历经一年多的博士打磨,褪去了年少青涩的莽撞,多了几分沉稳温润,却依旧藏不住十八岁独有的鲜活朝气。
“小亮师兄。”林知夏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
“久等了吧?”小亮快步走上前,笑容温和自然,“刚在宿舍收拾了两页文献,耽搁了几分钟。”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女孩连忙摇头,抬眸看向他,眼神澄澈又真诚。
春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氛围感温柔得恰到好处。
院系踏青的队伍不算长,十几二十个本科生、硕士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沿着后山步道缓步往前走。
起初两人都跟着大队伍,隔着半步距离,礼貌又拘谨。
人多热闹,反倒没太多单独说话的机会。小亮性格随和,偶尔会和身边的师兄师姐搭几句话,举止得体、分寸得当。
林知夏就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不刻意搭话,不刻意刷存在感,只悄悄跟着他的脚步,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他侧脸上。
走了大半段山路,前方大队伍越走越快,渐渐往前散开,两人自然而然落在了后面,慢慢脱离了人群,得了一段独处的安静时光。
山间风更软,草木更盛,四周只剩远处隐约的说笑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沉默并不尴尬,反倒带着青春独有的青涩暧昧,轻轻柔柔萦绕在两人之间。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林知夏。
她犹豫了很久,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抬手递过来一个洗得干干净净、裹着白色薄纸巾的苹果。
是九九年春天最常见的红富士,果皮红亮,带着新鲜的果香。
“师兄,我早上从家里带的,洗过了,你吃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放在这个年代,大学生的好感从来热烈得朴素。没有奶茶鲜花,没有昂贵礼物,一个亲手洗净的水果、一瓶凉白开、一张手写纸条,就是最纯粹的心意。
小亮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语气清爽道谢:“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