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普遍的,低报出口、高报进口,来回套利。小作坊靠着虚报货值,骗出口退税;大挂靠公司借着外资名头,骗地方补贴、拿低价土地、拿无息贷款。”
“那几年,老老实实做加工、做生产的,赚辛苦小钱。敢钻空子、敢踩红线、敢打政策擦边球的,赚大钱、快钱、风口钱。”
旁边邻桌两个喝茶的商户听见聊这个,也凑过来搭话。
“没错!我们九四年刚来的时候,真的乱。”
“有的厂子根本没生产线,空壳挂靠外贸公司,走个账、过个单,空手套白狼。”
“还有的内外贸混装,合规货搭着不合规货一起出关,查得松、概率低,基本稳赚。”
海婴认真追问:“那时候没人查吗?”
陈叔苦笑:“怎么查?没人、没规、没细则。”
“地方政府求着商户留驻、求着外贸增量、求着gdp好看。只要不出大事、不闹出恶性案件,一般都包容容错。说白了,为了换展,默许野蛮生长。”
“北方体制卡死、寸步难行的时候,南方靠着这套宽松甚至放纵的尺度,短短五六年,攒下资本、攒下渠道、攒下产业链、攒下先优势。”
海婴抬头:“那九八年这次全国改革、统一监管尺度,对你们冲击很大吧?”
这句话一出,铺子瞬间安静两秒。
几个老商户对视一眼,五味杂陈。
陈叔长长叹一口气:“冲击太大了,整条街等于重新洗牌。”
“今年中枢机构改革落地,外贸、海关、商检、外资准入,全部统一国标,把南方多年的宽松口子一刀堵死。以前能通融的、能模糊的、能擦边的,现在全部清零。流程标准化、审核严细化、追责落地化。”
“从‘放养式展’,一夜之间变成‘规范化严管’。”
海婴精准追问:“您觉得,这一刀切,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是他课题最核心的辩证点,也是九十年代改革最隐秘的矛盾。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说得极公道、极真实:
“长远看,百分百是好事。”
“早几年太乱了,乱到劣币驱逐良币。投机的暴富,实干的受累;空壳的套利,生产的薄利。市场没有公平、行业没有底线、外贸没有秩序。国家再不规整,乱象只会越积越大,后患无穷。”
“但短期,真的伤一大批人。”
他指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新老商户:
“我们这些九二、九三年入行的老从业者,靠着早年宽松风口,站稳脚跟、攒下客户、铺好渠道,整改之后虽然难做,但底子还在,能平稳转型、合规经营。”
“最惨的是九七、九八年刚想入行的年轻人、小作坊、外来创业者。”
“他们刚好赶上政策收口,旧的红利没赶上,新的规矩全落地。北方刚准备松绑追赶,南方直接封死容错空间。等于后者,彻底没了先机会。”
海婴心头彻底通透。
完美对上了沪市老厂长周振山的那句时代总结:
先者先吃肉,后者先挨打。
他在沪市看到的是:北方制度太紧、改革滞后、被时代节奏抛下的结构性悲情。
他在岭南看到的是:南方制度太松、野蛮先、收口之后固化差距的结构性不公。
一南一北,一紧一松,一滞一溢。
九十年代南北经济二元分化的终极根源,彻底清晰、完整、无死角。
不是地域性格、不是民众思维、不是开放早晚。
是改革时序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