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给水磨石地面镀上一层暖黄。顾从卿刚从礼宾司出来,手里捏着份改过三遍的日程表,边角都被指尖磨得起了毛。迎面撞见机要室的老张,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额头上渗着汗。
“顾主任,刚收到驻美使馆的加密电报,”老张把文件袋递过来,声音压得低,“关于下个月中美经贸磋商会的补充材料,得您亲自拆。”
顾从卿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上面烫金的“机密”二字,脚步顿了顿“知道了,我这就处理。对了,上次让你找的那本《美国海关最新规章》,有眉目了吗?”
“找着了,”老张拍了拍胸脯,“托外贸部的老伙计从他们资料室翻出来的,8成新,我给您放办公桌上了。现在这外文资料金贵,图书馆都不外借呢。”
“谢了老张,”顾从卿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那会儿互联网还不普及,查国外资料全靠翻旧书、托使馆寄复印本,一份最新规章能在部门里传着翻烂了页。
刚推开办公室门,就见小赵正蹲在地上,给老式拨号电话机换电池。“顾主任,这电话刚才又串线了,”小赵直起身,手里捏着两节五号电池,“总机说这线路用了快十年,赶明儿让维修队来换根新的。”
顾从卿“嗯”了一声,先去拆那份加密电报。电报是用明码和密码混编的,他从抽屉里翻出密码本,对着灯光一行行译——那本子是牛皮封面,边角磨得亮,里面的字迹是前任主任手写的,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改过。
“美方想增加农业合作的议题,”译到一半,顾从卿停住笔,抬头对小赵说,“你去把农业司的老李请来,咱仨碰个头。对了,让食堂留三份晚饭,简单点就行。”
小赵刚跑出去,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叮铃铃”的声儿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亮。顾从卿接起来,是刘春晓。
“你今晚还回不回?”刘春晓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模糊的嘈杂,像是在厨房,“海婴说他们宿舍要装电话了,让你给参谋参谋,选哪种颜色的好。”
“估计得后半夜,”顾从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声音放柔了些,“让他自己选,男孩子用深色就行。降压药我吃了,别惦记。”
“知道了,”刘春晓在那头笑,“我给你留了碗炸酱面,放保温桶里,让小亮明早给你捎过去。对了,你那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我给你补了补,能凑合用。”
挂了电话,顾从卿摩挲着桌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海婴穿着蓝白校服,小亮站在旁边,两人肩膀抵着肩膀。那会儿大学生宿舍装电话还是新鲜事,多数人家用的还是摇把式,能装拨号电话就算条件不错了。
正想着,农业司的老李就来了,手里拎着个黑皮包,一进门就嚷嚷“从卿,你这办公室比我那还乱,文件都堆成山了。”
“先别管乱不乱,”顾从卿把电报推过去,“美方要加农业议题,咱得赶紧把资料备齐,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老李拿起电报,眉头皱成个疙瘩“他们这是想打时间差啊……我那儿有份去年的出口数据,不过得回去翻档案,电脑里没存。”那会儿电脑还是稀罕物,多数单位靠档案柜堆资料,找份数据得翻半天。
“我让小赵跟你去,”顾从卿起身,“今晚辛苦点,争取把框架搭出来。”
三人正凑着头商量,小赵跑进来,手里拿着个传呼机,屏幕上闪着红光“顾主任,总机说外交部有紧急会议,让您现在过去。”
顾从卿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李,资料的事拜托了,我开完会就回来。”
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墙面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却依旧醒目。
顾从卿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身后的办公室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文件和没译完的电报,像无数个忙碌的夜晚一样,在1996年的秋夜里,稳稳地亮着。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光映着顾从卿匆匆离去的背影。老李和小赵对着摊开的文件愁,桌上的搪瓷杯里,茶叶沉在底,水早就凉透了。
“这农业数据得从199o年查起,”老李翻着厚厚的档案册,纸页出“哗啦”的声响,“那会儿还叫外贸部农业处,合并之后好多资料都没来得及整理。”
小赵蹲在档案柜前,手指划过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盒子“李叔,您说咱要是能有台电脑就好了,输个关键词就出来,哪用这么翻啊。”
老李笑了“你小子,还惦记电脑呢?全单位就局长办公室有一台586,还是进口的,金贵着呢。咱啊,先把这几本翻完再说。”他抽出一本标着“1992年农产品出口汇总”的册子,“找到了,你看这页,大豆出口量……”
两人头凑在一起,铅笔在纸上算着数,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
另一边,顾从卿刚走进外交部会议室,就见长条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中,司长敲了敲桌子“刚接到消息,日方想在下周的会谈中加入渔业协定的补充条款,咱们得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有人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咱们渔业部门刚送过来的材料,去年的捕捞量统计。”
顾从卿接过一看,上面的数字还是用算盘打出来的,墨迹有些晕染。他指尖划过“黄海区域”几个字,眉头紧锁“日方突然提这个,怕是想在配额上做文章。得把近五年的捕捞数据都汇总,才能占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