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扒了口面“我跟他提过,他说想自己住,怕麻烦。等过了头七再说吧,这几天先让海婴和小亮多过来看看。”他瞥了眼堂屋,“你看老易,坐那儿一上午了,水都没喝一口。”
正说着,君君拿着份名单出来“爸,这是明天去殡仪馆的亲友名单,我数了数,一共四十六人,没员。殡仪馆说要提前报人数,好安排告别厅。”易中海点点头“都写上吧,别落下谁。尤其是后院的王大爷,他跟你妈是一个厂退休的,当年总一起下棋。”
“王大爷我记上了,”君君在名单上画了个勾,“对了爸,骨灰盒选哪种?殡仪馆有红木的,也有玉石的,还有经济型的。”
易中海想了想“就选那个紫檀木的吧,她年轻时总说紫檀木的匣子好,能防潮。别太贵,中等就行。”
第三天上午八点,殡仪馆的班车准时停在胡同口。亲友们陆续上车,海婴扶着易中海上了车,找了个靠前的座。车开得很稳,路过长安街时,晨光正照在天安门城楼上,金灿灿的。易中海忽然说“1958年我带她来这儿拍过照,她穿的旗袍,还是借的你妈的。”
海婴没接话,只是帮他理了理孝布。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一帧帧老照片。
告别仪式在殡仪馆的第一告别厅举行。易大妈的遗体躺在花丛里,盖着红布,只露出脸。化妆师手艺好,把她的皱纹遮了些,看着像睡着了。哀乐低低地响,是电子琴弹的,不刺耳。
老李站在前面主持“现在请家属致悼词……”君君走到话筒前,刚说“各位亲友”,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妈这辈子……最爱干净,每天都把院里的石板路扫三遍……她总说,街坊好,比啥都强……”
易中海拄着拐杖,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轮到亲友鞠躬时,他第一个上前,对着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直起身时,眼眶红得像充血,却没掉一滴泪。
火化的时候,家属都在外面等着。玻璃窗外,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被风吹得散了。海婴看着易中海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靠哭来完成的,就像这1996年的秋天,旧的规矩在变,新的日子在来,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情分,早被胡同里的风,吹成了骨子里的牵挂。
回院的路上,易中海忽然说“中午我请大家吃饺子,素馅的,大妈最爱吃茴香馅的。”何雨柱立刻接话“我让饭馆备着,保证热乎。”
车进了胡同,院里的白幡已经撤了,只留着供桌上的苹果,被晒得暖暖的。海婴扶着易中海往里走,踩着满地的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身后轻轻跟着,一步一步,从未走远。
遗体火化后的第三天,易中海揣着殡仪馆给的骨灰盒,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愣。盒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沉甸甸的,他用袖口擦了又擦,仿佛这样就能擦去木头上的凉意。
“爸,墓地选得怎么样了?”君君提着个布袋子进来,里面装着从殡仪馆领回的火化证明和骨灰寄存证。1996年的政策里,骨灰可以先寄存在殡仪馆,最长能存三年,但易中海总觉得,“入土为安”才是正经归宿。
“我托老李问了,”易中海声音闷闷的,“他说现在有两种,一种是公益性公墓,在远郊,便宜,但位置偏;另一种是经营性公墓,离城区近些,环境好,就是贵点。”他从怀里掏出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万安公墓”的照片,松柏森森,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
何雨柱凑过来看“这公墓我知道,去年我二姨夫就葬在那儿,听说都是水泥砌的墓碑,不像以前的土坟,还得担心塌了。”他指着宣传单上的价格,“嚯,这么贵?一小块地要三千多?”
“三千是基础价,”君君解释,“要是选带雕花的墓碑,还得加钱。不过老李说,政府对老年人有补贴,像我妈这种八十岁以上的,能减免两百块。”
易中海摩挲着骨灰盒“就选万安吧,离城里近,往后看她也方便。不用雕花,简单的石碑就行,刻上她的名字和生卒年,再刻句‘一生勤俭,邻里和睦’,这是她这辈子的实在话。”
月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易大妈的单人照“碑上得放张照片,就用这张吧,199o年在北海公园拍的,她笑得最好。”照片里的易大妈穿着浅蓝色外套,身后是白塔,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
定了公墓,接下来就是选日子。闫埠贵翻着老黄历“后天是农历九月十六,宜安葬,忌冲鼠,咱院里没人属鼠,正好。”他又补充,“按新规矩,不用请风水先生,公墓那边有专人指导下葬,省得被骗。”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顾父开着家里的车,载着易中海、君君、月月,还有捧着骨灰盒的海婴。车出了城区,路边的房子渐渐稀了,换成了成片的玉米地。快到公墓时,远远就看见门口的牌坊,上书“万安公墓”四个金字,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都是来送葬的。
公墓的工作人员早等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接过骨灰盒,引着他们往墓穴走。“这排是1996年新开辟的,”工作人员指着一片刚种上松树的区域,“您看这位置,坐北朝南,后面有靠山,前面有小河,环境挺好。”
墓穴是早就挖好的,用水泥砌成方方正正的坑,旁边放着块青灰色的石碑。君君和月月蹲下身,用抹布把石碑擦了又擦,海婴则小心地把照片嵌进碑上的凹槽里。易中海站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您看这样放行吗?”工作人员抬头问。易中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易大妈生前最爱的那枚银镯子,他颤抖着把布包塞进骨灰盒旁边“她总说这镯子戴着顺手,让它陪着她吧。”
盖棺(这里指封墓穴)前,月月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小把槐树叶,撒进墓穴“这是院里老槐树上的叶子,我妈天天在树下坐着择菜,肯定念着。”易中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玉米地。
工作人员用水泥把墓穴封好,又递过来一把小铲子“按老理儿,至亲得填第一捧土,您来?”易中海接过铲子,弯腰往石碑前的空地上铲了一捧土,动作很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父在一旁轻声说“老易,别太难过,以后想了,咱们就开车来看看,一个多小时就到。”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把铲子递回去,指尖在石碑上的名字上轻轻划了划——“张桂英(1912-1996)”,旁边刻着的“一生勤俭,邻里和睦”,在阴天下显得格外清晰。
易大妈下葬那天回来,易中海的脚步就有些飘。进了四合院,他没回屋,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望着空荡荡的正屋门口,眼神直。顾母端来一碗小米粥,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西斜,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爸,进屋歇着吧,外面风凉。”月月过来扶他,触手一片滚烫——他竟起烧来。君君赶紧去叫社区医生,量了体温,38度5,说是悲伤过度加上劳累,得好好静养。
接下来的几天,易中海几乎下不了床。吃不下饭,喝口水都觉得费劲,眼神也总是涣散的,有时会对着墙上的空相框喃喃自语,喊着易大妈的名字。君君和月月轮流守着,心里急得团团转。
“要不还是把爸接我那儿去吧,”月月红着眼圈跟君君商量,“我家有间空房,离医院也近,方便照顾。”君君叹了口气“我也想过,可昨天我提了一句,爸直接就翻了脸,说死也不离开这院子。”
他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你也知道,爸跟妈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屋里的每块砖、院里的每片叶,都有念想。真把他接走,怕是更不自在。”
两人正愁着,海婴放学回来,听见他们的话,插了句“易爷爷是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我看他昨天跟张爷爷聊天,还说‘孩子们成家不易,别去搅和’。”
月月眼睛一亮“那……要不把孩子送过来?我家小敏十岁了,懂事,会给爷爷端水递药;你家小虎也十岁,能陪着说说话、跑跑腿。俩孩子作伴,既能照顾爸,也能让他有个盼头。”
君君琢磨了会儿,点头“这主意行!孩子们吵吵闹闹的,说不定能让爸精神些。而且俩孩子都是爸看着长大的,亲得很,爸肯定乐意。”
说办就办。第二天,月月就把女儿小敏送了过来,小姑娘背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几件换洗衣裳,一进门就扑到易中海床前“爷爷,我来陪您啦!我妈说您病了,我给您削苹果吃。”
易中海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想坐起来,小敏赶紧按住他“爷爷您躺着,我会削,在学校劳动课学过。”她拿出苹果和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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