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戬看着张佶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斟酌言辞,语气放缓了几分。
“主公,此前借道之事,主公未曾阻拦宁国军过境,想必刘靖已收到了主公的善意。”
“眼下局势如此,不如趁势而为,遣一使节前往巴陵,携重礼致贺。”
“一来表敬意,二来探探刘靖的虚实。”
他直视着张佶。
“主公睿智,刘靖亦非蠢物。”
“与其等着他找上门来,不如主公先迈这一步,先迈步的人,多少还能谈个条件。”
张佶闭上了眼。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磨墨。”
周戬起身研磨。墨汁在砚池中转出一圈圈黑色的漩涡。
张佶提笔蘸墨,思索了片刻。
这封信极难落笔。
比他平生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难。
难在一个“分寸”。
过于卑微不可。
太卑了,刘靖只会视其为无骨之蛆,反掌可灭。
无人会在意蝼蚁的条件。
过于倨傲亦不可。
太傲了,刘靖必觉其不识时务,不屑多言,直接兵。
他须在“恭敬”与“体面”之间寻得一条极窄的缝隙,求得转圜。
张佶提笔,落下行字迹。
信的开篇,他未曾直言恭贺“平定湖南”。
他写的是“刘公提师南下,吊民伐罪,使湖湘百姓免于兵燹之苦,佶虽僻处南郡,亦闻而叹服。”
“吊民伐罪”四个字,他斟酌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讨伐有罪之人,抚慰受苦的百姓。
用在刘靖灭楚这件事上,等于把马殷定性为暴虐之君,将刘靖尊为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如此一来,他张佶作为楚国旧将“闻而叹服”,便不算背叛旧主,而是“识大体”。可见,连马殷的旧部皆认同楚国当灭,足见马殷确已尽失人心。
刘公此举,顺天应人。
这番阿谀之词,刘靖受不受是他的事。
但张佶既已呈上,诚意便算足了。
信的中段,他写了一段叙旧的话。
他与刘靖实则毫无交情,却可附会些间接的渊源。
他写的是“前番王师过境,佶虽不敏,亦知天道有常,强则兴,弱则亡,不敢有违。今日之局,非人力所能逆也。佶年迈昏庸,据守南郡数州,本为权宜保全百姓之计,非有僭越之心。伏望刘公明察。”
“王师过境”说的是上个月柴根儿借道郴州南下平叛的事。
张佶当时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放行了。
现在他把这件事翻出来,意思是您看,我早就对您表过态了,并非今日才来请降的。
“非有僭越之心”是在自辩。
他割据四州自立,名义上确实是犯了忌讳。
但他给自己寻了个托辞,说是“权宜保全百姓”。
刘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这个姿态得摆出来,给双方都留一个退步的余地。
信的最后,他收了尾。
“佶愿为屏藩,共襄盛举。略备薄礼一方,聊表寸心,不成敬意,伏乞刘公哂纳。”
“愿为屏藩”是核心表态。
他愿意给刘靖当南面的屏障,替他守着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