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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第1页）

黎簇在旁边已经开始包了。他包粽子的方式很有他的风格，动作大、度快、用力猛。他把粽叶卷起来，那动作快到旁边的苏万还没来得及看他怎么卷的就已经卷好了。他舀了两大勺糯米，塞了一大块五花肉、一个咸蛋黄，然后用力一折——粽叶裂了。

轻一点，胖子在旁边说，粽叶是干的泡出来的，韧性不如新鲜的好，你用那么大劲儿，它当然会裂。

黎簇看着手里裂开的粽叶，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裂开的粽叶放在一边，拿起一片新的，这次慢了很多。

苏万包粽子的时候很认真。他先仔细地研究了一遍胖子的手法，然后自己动手，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一下再做下一步。他包出来的粽子形状还算规整，棱角分明，只是比胖子的稍微小了一圈，像是一个精心制作的缩微模型。

杨好包粽子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他包得很快。他的手在粽叶和糯米之间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的包法有自己的节奏，像是他做每件事都是这样的——不说话，但手上不停。他包出来的粽子跟他的人一样安静，形状工整，大小一致，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

小花包得很稳。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清楚。那双手大概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但肌肉记忆还在，手指在粽叶上翻动，像是在复刻一段很旧很旧的旋律。

小花，你以前真的只包过几次？胖子看着他手下那个棱角分明的粽子，那粽子的四角尖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真的，小花把包好的粽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片新粽叶，以前跟一个长辈学过，后来没机会再包了。

秀秀在旁边看着他包。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看着他翻动粽叶的动作，眼睫毛的影子在脸上轻轻地晃着。

黑瞎子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没有过来。他端着那个紫砂小杯，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着院子里这一桌人，看着他们在粽叶和糯米之间忙碌的手，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粽子一个一个地被摆上桌子。

瞎子，我朝他喊了一声，你不来包一个？

黑瞎子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你们包，我看着。

看着多没意思，来包一个。

我包了你们就吃不到了。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我包的粽子太紧，煮不烂，咬不动。

胖子在旁边笑了一声，黑爷，您那是包粽子还是包砖头？

黑瞎子看了胖子一眼，没有回答。但他把烟叼回嘴角，端起紫砂小杯又喝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管我包的是粽子还是砖头。

小哥一直没有动手。他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他翻书的时候正好是大家包完一个粽子的时候，那大概是在听，在等。

小哥，我说，你也来包一个。

他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合上书，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片粽叶。他的动作很慢，先看了一圈大家是怎么包的，然后才开始动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稳，粽叶在他手里被驯服得服服帖帖。他卷成圆锥形的时候，底部没有留缝，糯米倒进去的时候一粒都没有漏出来。他加了一块五花肉，把肉按进米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肉找一个最好的位置。然后他把粽叶折过来，盖住开口，手指沿着边缘压了一圈，折了两下，然后拿起棉线，绕了三圈，打了个结，那个结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

他包出来的粽子很漂亮，比胖子的还漂亮。形状很对称，棱角分明，每一个角都尖尖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叶片翘出来，线扎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

小哥，我看着那颗粽子，你怎么做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小哥没有回答。他把粽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

黎簇包了三个粽子。第一个裂了，第二个形状奇怪，第三个才勉强能看。他把三个粽子排成一排放在桌上，前后对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把他自己都逗笑了。

苏万包了四个，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好。他的进步很明显，形状越来越规整，线扎得越来越紧。胖子夸了他一句有天赋，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杨好包了五个，每一个都差不多，安静而工整。他把它们摆成一排，大小一致，间距相等，像五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小花包了六个，秀秀包了四个，我包了三个。我的第一个彻底散了，糯米和肉混在一起，粽叶也裂了，看起来像一团被抛弃的杂物。第二个勉强成型，但形状歪歪扭扭的，线也扎得不够紧，胖子说煮的时候估计会散。第三个终于像一个粽子了，虽然丑了一点，但它至少是粽子。

无邪哥哥，秀秀指着我的第三个粽子，嘴角弯着，你这个粽子，长得像一个小胖子。

小胖子就小胖子，我说，能吃不就行了。

秀秀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院子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铃铛。

包完粽子，胖子把所有的粽子都收进了一个大锅里，加水，开火。锅盖盖上了，下面的火苗跳动着，很快水就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粽叶和糯米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那股香味很霸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钻进你的鼻子里，告诉你——端午到了，粽子在煮了，你在的地方是家。

煮粽子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等着。秀秀坐在石凳上翻手机，解雨臣在打电话，黎簇、苏万、杨好三个人围在一起打牌，黑瞎子还是在桂花树下喝茶，小哥在看书，胖子在厨房里忙活别的东西。我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粽香，等着那锅粽子煮熟。

我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们坐在那里，做着各自的事。秀秀在翻手机，解雨臣在打电话，黎簇在打牌，苏万在看牌，杨好在听音乐，黑瞎子在喝茶，小哥在看书，胖子在厨房里忙活。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但他们都坐在这里，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们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隔几个月见一面的关系了，已经变成在一个院子里一起包粽子的关系了。

那锅粽子煮了很久。胖子说要煮透，糯米才粘，肉的油才渗进米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一个掌握了真理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粽子终于出锅了。胖子端着一大盘粽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气腾腾的，粽叶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墨绿，表面油亮亮的，有些地方的糯米已经渗出来了，粘在粽叶上，亮晶晶的。盘子在夕阳的余晖中冒着热气，香味混着晚风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闻着味儿叫了几声。

来来来，趁热吃。胖子把盘子放在石桌中间，围在桌边的所有人都把手伸向了那一盘热气腾腾的粽子。

大家开始拆粽子。秀秀拆得最慢，她小心地解开棉线，剥开粽叶，动作像是在拆一件很精致的礼物。黎簇拆得最快，棉线一扯就断，粽叶一撕就开，露出里面酱色的糯米，油亮亮的，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琥珀色的光。苏万拆得很仔细，他想看看自己包的粽子里面是什么样。杨好拆得安静而迅，粽子完整地剥出来之后，他把它放在小碟子里，然后拿起筷子。

小哥没有拆。他把一个粽子放在我面前，然后拿起另一个，开始剥自己的。他剥好的粽子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低头看了看，是一只形状很规整的粽子，四角尖尖的，糯米紧实地粘在一起，里面的五花肉渗出油来，在米粒之间形成一条深色的纹路。

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糯米很糯，粘粘的，带着粽叶的清香和肉的咸香。五花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肉的部分已经化在米里了，只剩下一层透明的油光裹着米粒。咸蛋黄的沙感在嘴里散开，香得人想叹气。

我嚼了很久，咽下去。旁边的小花也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秀秀已经吃了小半个，嘴角沾着一粒米，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看碟子里剩下的粽子，像是在确认自己包的那个是不是好吃。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粽子。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嚼。他吃了两口之后，把筷子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人。

黎簇已经吃完了第一个，正在剥第二个。他剥粽叶的度依然很快，被热气烫得甩了甩手，但没有停下来。苏万还在慢慢吃着，杨好已经吃了两个了，正在剥第三个，依然安静，不说话，不评价，只是吃。

黑瞎子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没有过来。我端了一盘粽子走到他面前，放在小茶几上。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粽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尝尝，我说，胖子包的，也有你徒弟包的。

黑瞎子夹起一个粽子，慢慢地剥开。他的动作很慢，棉线解开之后他把粽叶一片一片地剥下来，剥得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检查。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不错。他说。

哪个不错？胖子包的还是我包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你自己猜。他说。

粽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桌上、石凳上、那些空盘子上。晚风把粽叶的香气吹散了，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混在夜色中，像一唱完的歌还在空中留下最后一个音符。

没有人提走的事，没有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没有说下次再聚。大家只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着星星，感受晚风，谁都不想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圆满。谁先开口，这个夜晚就会开始走向结束。所以没有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