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不被喜欢?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不够讨喜吗?是因为她不会撒娇吗?是因为她太老实、太好说话、太不会争取吗?
她想了很久,后来不想了。她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句话,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外乎四种:报恩、报怨、讨债、还债。那些被父母偏心宠爱的孩子,大约是来讨债的;那些不被喜欢却还在尽孝的,大约是来报恩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这样想,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还想起另一句话:“若无相欠,便不相见。”
也许她和她的父母,上辈子就是欠和还的关系。欠完了,还完了,这一世的缘分也就尽了。不是绝情,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了。
她不被他们喜欢,不是她的错。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她的错。她不想再被消耗,不是她的错。
她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些。张远是个好人,但他的世界太简单了,他理解不了那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刻在骨头上的委屈。她的朋友们都有正常的家庭,偶尔听她说起家里的情况,会露出那种礼貌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知道不该再说了。
她只能自己跟自己说。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女儿睡着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慢慢地把那些委屈翻出来,看一眼,再收回去。像是在整理一箱旧东西,每一样都舍不得扔,每一样都带着疼。
她曾经逼着自己变得“六亲不认”。不是她天性凉薄,是她现只要她还有一点点在意,就会被拿捏,就会被消耗。她哥她弟联合起来对付她的时候,她只能说“好”。她妈跟着帮腔的时候,她也只能说“好”。她说了一句不好,就是没良心,就是不孝顺,就是白眼狼。
她学会了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她把所有可能被人指责的地方都堵死了,把所有的退路都切断,只剩下一个坚硬的壳,把自己包在里面。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她女儿有一次问她:“妈妈,为什么我们没有外公外婆家的亲戚?”林秋月想了想,说:“有的,只是我们不常联系。”女儿歪着头又问:“为什么不常联系?”林秋月揉了揉女儿的头,笑着说:“因为妈妈有你就够了。”
女儿不知道,她的妈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一整片海。
那片海很深很深,深到没有人能潜到底。
林秋月现在想得很清楚了。她不会再回去给爹妈养老的。不是她不想尽孝,是她知道,就算她回去,也什么都得不到。房子没有了,钱没有了,立好了公证遗嘱,上面不会有她的名字。她回去伺候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到最后,她妈会跟她说一句:“你哥你弟不容易,这些东西就留给他们吧,你在城里过得好好的,也不差这点。”
太熟悉了。这个句式她从小听到大。
她已经四十岁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只想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把女儿养大,跟张远白头到老。那些属于原生家庭的伤,她慢慢消化,慢慢疗愈,不看别人,不怨任何人。
堂叔的电话她还握着。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哆嗦,把窗子关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湖面一样没有波澜,“爹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我这边走不开,打点钱回去,你们请个护工吧。”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尖利的数落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气浪。
林秋月听了一会儿,在对方喘气的间隙,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屋子里安静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张远在沙上翻着报纸,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林秋月走进厨房,把水烧上,准备切水果。
她拿起苹果,一刀一刀地切,皮削得很薄很完整,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门铃忽然响了。她放下刀,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的王姐,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秋月,我们家包多了,给妞妞尝尝。”
林秋月接过盘子,笑了。那笑容是真实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不像她应付老家那些人时的勉强。
“谢谢王姐,”她说,“改天我做了好吃的,也给妞妞送去。”
她端着饺子转身,看见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妈,什么好吃的?”
“隔壁王奶奶送来的饺子,洗手来吃。”
女儿欢天喜地地跑去洗手了。张远放下报纸,走过来,顺手捏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窗外的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林秋月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大一小,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有一个电话打过来,不知道下次老家的消息会让她想起多少往事。但是此刻,此刻她觉得还好。
一切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