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掌微收,在沙上清弹,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陈青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着。
好一阵,季崇文才开口:“陈书记,新阳化工老厂区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点点头:“老厂区改造,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方案已经定了,补偿标准也是按政策来的。”
季崇文看着他:“政策是政策,人情是人情。老厂区那些老工人,跟着丁老干了一辈子。他们不是不讲理,是怕。怕搬走了,就回不来了。怕新阳化工的根,被您连根拔了。”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季崇文,从这个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执念。
像这样的执念,如果经济一直维持在上世纪,倒也一点没错。
哪怕就是几栋破旧的老房子,那也是新阳化工的根。
可现在不一样了,守着破旧的老房子,没有任何意义。
“季老,新阳化工的根,不是几栋老房子。是那些工人,是那条清河,是这座城。房子拆了可以建,但人走了这个城市空了,就真的没了。”
季崇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跟您商量。老厂区的改造,能不能缓一缓?等老工人们想通了再说。”
陈青摇摇头:“季老,不能缓。宿舍楼的电线老化了,墙也裂了。冬天取暖靠煤炉,随时可能出事。等出了事再改,就晚了。”
季崇文的手有些颤抖地摸到了靠在旁边的拐杖上,似乎想要握紧,寻找一些力量的支撑。
“那补偿标准呢?能不能提到五千?”
“不能。”陈青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不是针对老厂区一家。提了老厂区的,别的地方怎么办?政策不能因人而异。而且,现在的标准还是代东强自己补贴了一部分,现在新阳化工资金有多紧张,季老可以去问一问。”
季崇文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您看看这个。”
陈青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纸张已经脆了,边角有些破损。标题是:“新阳化工老厂区改造规划方案(1985年草案)”。
他一行一行地看。
方案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多华丽的辞藻堆砌,但写得也很详细。
从厂区布局到职工安置,从资金筹措到时间节点,一一列明。
方案的最后一页,是丁兆堂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新阳市委的公章。
陈青抬起头,看着季崇文。
季崇文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丁老当年亲手做的方案。他早就想改造老厂区了。但那时候没钱,厂里效益不好,工人的工资都不出来,哪有钱搞改造?方案做出来了,一直没实施。丁老退休的时候,把这个方案交给我,说——‘老季,我办不成了,你替我盯着。总有一天,新阳有钱了,把这个事办了。’”
他的眼眶红了。
“陈书记,我不是来跟您作对的。我是怕,您把老厂区拆了,把丁老的念想也拆了。”
陈青看完也明白,这份方案最终是改造,而不是拆完之后变成别的。
他把那份档案放在茶几上,推到季崇文面前。
“季老,这份档案,您收好。将来作为有历史意义的档案。即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丁兆堂同志会被历史怎么记录,也不影响这份规划方案在当时的价值。”
季崇文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