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对面就是终南山。
山是青的,顶上有雾,雾是淡紫色的,被初升的日光一照,像泼了一整坛的葡萄酒。
山腰有鸟叫,叫得悠长,一声扯出去三四里才落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往山上走。
他回了长安。
当天下午,他在客栈大堂里铺开一张纸,把昨晚想好的话落成字,一口气写了八句。
搁笔念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吹干墨迹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去了玉真公主的别院。
公主不在,管家收了他的诗帖,说等公主回来一定转交。
李白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楼顶的平台上坐着喝酒,脚下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亮成一片一片的,从朱雀大街往两边铺开,铺到城墙根底下还在往外溢。
他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张卫国。
那人在哪条巷子里修门呢?
大概又在蹲着干活。
修完了站起来,拍拍土,扛着工具箱走。
不留名,不留姓,不写诗,不递帖子。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枣木刨子。
张师傅,他对空无一人的巷子方向说了一句,长安城我看见了。
比想象中大,也挺漂亮。
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拎在手里晃了晃,下楼睡觉。
半个月后玉真公主让人带话。
“明年春天,宫里选贤。你准备准备。”
李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面,筷子上的面条滑进碗里,汤溅出来烫了手背。
他没觉得疼,把筷子搁下,慢慢把手背上的汤汁擦了。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接着吃面。
吃完面他回屋坐着,从木匣子里翻出那把枣木刨子,握在手心里。
卯口还亮着,木纹被手汗磨得油润润的。
他对着窗外的长安城,轻声说了三个字。
“谢了。”
不知道谢谁。
谢贺知章,谢玉真公主,谢那个磨刨子的木匠,还是谢他自己走了这一路。
都谢了。
天宝元年秋天,李白接到了宣召。
宫里的太监来传旨的时候,他正在客栈后院打水洗脸。
一桶井水刚提上来,凉丝丝的,他弯腰泼了一把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听见身后有人叫李公子,他回头,一个穿着绿袍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黄绫卷轴。
他脸上还挂着水珠子,就这么站着听完了旨意。
听完之后小太监把卷轴递过来,他接住了,手指头在水渍和绫面之间蹭了一下,滑溜溜的。
“李公子,陛下说了,让您即刻入宫。”
李白点了点头,把卷轴搁在桌上,擦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白衫,是他从蜀中带出来的那一件,洗了无数遍,领口磨薄了,但还白。
他把剑挂在腰间,木匣子背上,刨子插进腰带里。
小太监看了一眼那把刨子“公子,这东西。。。。。。。”
“带着。”
小太监闭嘴了。
他跟着太监出了客栈,穿过朱雀大街,走进大明宫。
丹凤门打开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了含元殿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