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的船第一个靠岸。
他关掉引擎,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很兴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头乱糟糟的像鸡窝,工作服上沾满了鱼鳞和海水,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但他笑得合不拢嘴,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子。
“老海叔,打了多少?”岸上有人喊道。
老海伸出四根手指,先是一个巴掌,然后又加了三根,比划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眼泪先流了下来。
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在海上跟风浪搏斗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此刻却站在船舷边流泪。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声音又高又亮:“四千斤!三艘船加起来四千斤!”
码头上炸开了锅。
“四千斤?我的天!”
“金渔壹号航才三千斤,这次三艘四千斤,老海叔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老海急了,嗓门大得像打雷:“偷懒?你们知道我们跑了多远吗?跑了一百多海里!那片海域以前谁去过?都没人去!鱼群密得跟下饺子似的,一网下去,拉都拉不动,最后实在拉不动了,只好收网!”
阿海从第二艘船上跳下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海水和鱼鳞。他在人群里找到韩卫民,挤过去,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韩大哥,你猜我们遇到了什么?一群海豚!好几十只,围着咱们的船转,在船头领航,领了好几十里地!老海叔说这是好兆头,说海豚引路的地方,鱼群就一定多!”
老海从船上跳下来,腿有点软——在海上站了两天一夜,腿不软才怪。他踉跄了一下,韩卫民赶紧扶住他。
老海握住韩卫民的手,手粗糙得像砂纸,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拉网磨出来的。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话来:“韩总,那片海域咱们以前不敢去,现在有了大船就不怕了。那里面的鱼,够咱们打好几年都打不完。”
韩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老海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疲惫,大概两者都有:“老海叔,辛苦了。让大家卸货,然后去吃饭、睡觉。今天放假一天,明天再说。”
老海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不用放假。卸完货,补好网,加满油,明天还能出海。”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韩卫民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光——那是一种被唤醒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没有再劝,点了点头。
码头上,渔民们开始卸货。
一箱箱冻得结结实实的鱼被从冷库里搬出来,码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银白色的小山。
带鱼银光闪闪,大黄鱼金灿灿的,鲳鱼扁扁的像一把把银扇子,墨鱼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白馒头。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海腥味,浓烈而纯粹,吸一口进去,整个肺腑都浸透了。
谷小鱼蹲在鱼堆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鱼箱,转过头看着韩卫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卫民哥,咱们真的成了。”
韩卫民蹲下来,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不知道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激动:“对,成了。这才是开始。以后金鱼岛的鱼,要送到海楠省城、送到广城、送到香江、送到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