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铮推开院门时,只见阿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屋檐下,见他回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他心头突地一跳,这除夕夜里,清枝能去哪儿?韶州城的街道早早就没了人影,各家铺面都上了门板。他一路疾行,来到食肆门前,却见两扇木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几日没开张了。寒风直往他领口里钻,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忽地就慌了。他在城里转了好几圈,每条巷子都寻了一遍,最后只得先回家等着。刚推开院门,却见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厨房里还飘出炖肉的香气。这时,清枝端着一道菜走出厨房,看见徐闻铮时,嘴角一勾,“方才去郭大娘那儿说了会儿话,回来瞧见院门开着,就猜是你回来了。”见徐闻铮不动,她又说道,“快去洗手,吃饭了。”徐闻铮喉咙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最后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字,“好”。他克制着自己,将内心的澎湃和思念全数按下。吃了年夜饭,清枝和徐闻铮坐在门槛上,听着外头传来的炮竹声。清枝悄悄往徐闻铮那边挨了挨,肩膀抵着他坚实的臂膀,她觉得这样的吵闹声格外踏实。徐闻铮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清枝低头抿嘴笑了,瞧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其实只要这样并肩坐着,清枝便觉得,眼下的日子是最好的。清枝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离开的这段日子发生的琐事。“你走后的秋闱结束后,托人来告诉秋娘,他要跟着下南洋的商船去做生意,秋娘托人打听,说他确实跟着南洋商船走了。”“王庭溪如今出息了,他又置了好些地,还雇人种菜,最近总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估计是要找机会跟你再探讨一番种地的门道。”清枝似乎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转头看向徐闻铮,“我和秋娘把那铺子买下来了,家里银子也差不多见底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会怪我没和你商量吧?”徐闻铮认真地瞧着她,“你如今能当家了,是好事。”清枝重新靠上他的肩头。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更鼓声,她望向天空,浅声说道,“不知道张大哥这个年,过得如何。”京都城内,张府。张钺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廊下。邻府的欢笑声混着炮竹声传来,越发显得这个院子冷清。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这酒烧得厉害,从舌尖一路灼到心口。忽地,又一阵烟花腾空而起,照见他孤零零的影子。往年大部分的春节,他也是这样过的,却不像今年这般,心里粘着一丝惆怅,怎么也挥不开。今日宣帝竟然召他入宫,张钺踏进大殿时,地龙的暖气扑面而来,皇帝半倚在龙纹榻上,案头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你说……”宣帝突然开口,嗓音沙哑,“敛秋她会不会恨我?”张钺神色一暗,却未出声回答,宣帝却突然撑起身子,浑浊的目光直刺过来,“朕在问你!”话音未落,宣帝已重重栽回榻上,再也没有动弹。张钺跨出殿门,唤来在殿外候着的李公公,低声道,“陛下醉了,你可要伺候仔细了。”李公公慌忙点头,躬身踏着碎步进了内殿。张钺便缓缓步下台阶。他最近听闻宣帝在服用一种叫回春丹的药丸,已有一年光景。这丹药他早有耳闻,服下后能让人精神焕发,病痛全消,实则是在透支元气。如今隆冬已至,他看着宣帝日渐憔悴的面容,不禁在想圣上还能否撑过这个寒冬。此时外头的爆竹声越发密集,人声鼎沸,想是快到子时了。张钺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这半年来他替宣帝肃清了赵家大部分势力,圣上对他已是全然信任,再不见之前的猜疑之色。如今京都权贵见了他都要拱手作揖,暗地里送来许多奇珍异宝。那些金银珠宝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直到他看见那对羊脂玉镯,莹润剔透,泛着温润的光。他想清枝一定会喜欢的,于是便留了下来。这一年来,张钺为清枝搜罗了满满一屋子的礼物。苏绣的团扇,南海的珍珠,万金难买的金丝布匹……每件都是他亲手挑选的。他想总有一日,他能将这些都送给她。……清枝靠在徐闻铮肩头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徐闻铮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榻上,然后回到自己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