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钺盯着汤面浮着的姜丝,神色沉郁。清枝见状也不便打扰,悄悄退开。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张钺便睁开了眼,他利落地系紧包袱便出了门。他这些年始终不太习惯面对离别,在他心里,“离别”二字空茫茫的,没个实处。比起挥手告别,他反倒更能坦然地接受生死。他没骑马,只默默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京都方向走。这些年,他似乎大半时光都这么孤零零地走着。直到他穿过赣州城,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启程时,身后突然传来清枝气喘吁吁的呼喊声。“大哥!”张钺回头,见清枝抱着一个包袱朝他奔来,她喘着粗气,鼻尖通红。张钺一瞧便知,她这是追了自己一路。清枝将包袱递给他,“这是我昨夜给你备下的,你带在路上吃。里面还有一些银子,你帮我带着何大叔的家人。”张钺解开包袱,取出钱袋子掂了掂。清枝没告诉他,这包银子原本是她准备压箱底应急的,如今都拿了出来。张钺把银钱扔给清枝,“何乾的家人我会安置,你无需操心。”话音刚落,他猛地调转马头,扬手狠狠拍了一下马背。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朝城外狂奔起来。清枝追着跑了几步,急得眼眶发烫,万千话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喊出一句,“大哥,一路顺风!”张钺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清枝提着裙摆,急忙爬上城楼,望着张钺的背影,越来越小。风轻轻拂过,清枝眼角的泪被吹落,她盯着那抹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直到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地尽头,他忽然抬起手挥了挥。清枝知道,那是张钺在跟她道别。定南乡(二)庭溪哥好厉害……两日后,清枝将院子里的地都规整好了。院子东侧开垦了一小片方方正正的菜地,土已经翻松,她盘算着过几日种些时令青菜和小葱,西边留了两处树坑,预备栽一棵桃树,一棵李树。墙根下再找人来搭一个葡萄架子。眼下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清枝已经能想到等夏天来了,满墙的绿荫,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光瞧着都觉得舒坦。清枝起了个大早去市集,想买些菜种和树苗,可转了半天也没见着卖树苗的,只拿着一包菜种回了家。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扒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那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杏红配着青绿,在乡野间格外扎眼。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碎发也看不见,虽眼角已生了些细纹,面上却敷着匀净的妆粉,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倒是个讲究人。见清枝回来,妇人讪笑道,“我听说新搬来了个邻居,过来瞧瞧……”清枝略一颔首,迎着妇人直勾勾打量的目光,伸手推开了院门,转头问道,“要进来吗?”妇人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今日就不叨扰了,我还得赶着进城呢。”说罢,她又往院里瞟了一眼,这才扭身往村口方向去了。“对了。”妇人突然回身,“我瞧见你家院子都翻整好了。我家老二最会侍弄田地,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去喊他。”又指着清枝东侧的那座小院,“我家就住那儿,我叫秋娘。有事尽管来寻,千万别客气。”清枝暗想,这秋娘瞧着倒是个面善的,点头说道,“多谢。”秋娘一听,眼角微微弯起,抬手将鬓边松动的银钗往里推了推,这才转身继续往村口去了。清枝正要迈过门槛,忽觉背后一阵发凉。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玄衣婆子,约莫五六十岁年纪,身形却佝偻得像棵老槐树,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根乌木拐杖。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包在黑巾子里。清枝的目光刚扫过去,那婆子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那张脸青白青白的,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清枝身上,活像要剜下一块肉来。嘴里咕咕哝哝念着听不清的咒骂,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清枝不由心头一跳,这枯瘦如柴的老婆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她不由得有些发怵,拿着菜种进了院门,回身仔细插好门销,这才松了口气。进了院子,她将菜种小心地放在墙角,又取来木盆接了清水,细细洒在土上,末了就着剩下的水净了手。冰凉的水没过指尖,让她的心也安稳了些。清枝暗自记下,往后出门定要绕开那婆子的院子。横竖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便是。清枝抬脚进了堂屋,抬眼就见徐闻铮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