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捕头没想到徐闻铮会通透如斯,一时间神色微愣,即而感叹道,“小侯爷果然是七窍玲珑心。”此番押解,徐闻铮就是那只饵,引暗中人上钩。等鱼上了钩,这饵当然就没了价值,他的死活也就跟自己无关了。徐闻铮漫不经心道,“按我朝律令,通敌叛国者,押解官差为四人,此番却只有两人。”原因不道而明。这两名中有顶尖高手,派两人足矣。他不再看向张捕头,指尖轻扣着铁链,“我朝最神秘的一支暗卫名为天珺,首领真容至今无人得见。”张捕头手指在袖中摩挲着令牌,抬眉问道,“与我何干?”徐闻铮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是天珺卫现任首领。”张捕头缓缓蹲下,逆光的脸还带着面罩,看不清神色,独留一双锐利的双眼,直直地与徐闻铮对视。徐闻铮猜到他出自天珺,并不算意外,可从何得知他是天珺的首领?他忍不住脱口问道,“你如何断定?”徐闻铮笑笑,拂去袖口的草屑,“我自幼长在侯府,判断是不是上位者,不是什么难事。”听及此,张捕头眉峰微挑,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他不再赘言,单刀直入地问道,“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岭南行(九)她喜欢这里初夏的夜,棚顶茅草白日里吸收的热气,在此刻不断地蒸腾,扩散。栅栏里的马儿懒散地垂着头,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蝇,四周虫鸣与马儿低沉的闷哼混在一处,更添了几分煎燥。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茅草沙沙作响,却带不了多少清凉。张捕头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所以,你出昭狱那日,便料到徐家会是这般局面?”徐闻铮顿了片刻,眼底泛起丝丝血色,“还要早些。”早在昭狱的镣铐锁上他的手腕时,他便知道徐家逃不过这命数。棚柱上悬挂的灯笼骤然熄灭。徐闻铮抬眸望向天际,东方泛起浅浅的白色。此夜尽了。张捕头眼底透着几丝玩味,指节抚摸着刀鞘,“你且说说,为何单留你一人做饵?”徐闻铮凝视着东边那一抹灰白,声线清冷,“若留我爹做饵,那条鱼未必能吃下。若留旁人做饵,又怕那鱼不上钩。”他转过头来,与张捕头四目相对。张捕头带着审视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杀意。徐闻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这般算来,倒是我这颗鱼饵,最合适不过。”张捕头瞳孔骤然一缩,指节握住了刀鞘,眼前这少年尚未及冠,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气,说出的每个字却如银针一般,精准刺入要害处。他想起徐闻铮当初在狱中,硬生生扛住那两鞭,怕是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他竟能揣着满门血仇,神色至今未崩。张捕头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徐闻铮的面容,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眼前少年苍白的脸如寒潭一般,任他如何打量,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带着一张量身定制的面具,完美却空洞。他忽地心惊,他的主子将来可会为今日留下这少年的性命而追悔莫及?张捕头起身,饶是自幼便在艰难险境中淬炼,屡次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他,此刻也觉得这环境甚是煎熬。而徐闻铮这个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养大的小侯爷,脸上却寻不出一丝难耐之色。“我们尽快出发,一切按计划行事。”临走时,张捕头终是忍不住回身,“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徐闻铮甘愿以命为筹,布下此局,不过是求一份清枝的路引和户籍,以便她能留在此处。一只萤火虫误入棚中,在昏暗中划出一条微弱的弧光,然后正正落在徐闻铮的指尖。他望着眼前忽闪忽闪的光亮,脸色也柔和了几分。张捕头见他不应,也不便多言,转身隐入马棚外灰淡的夜色中。徐闻铮手指轻抬,萤火虫忽地惊起,尾芒在空中跳跃徘徊,他的视线追随着这点点光亮。张捕头的问话犹在耳畔回响,“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旁侧的马儿正噘着草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边回荡。他听见自己说,“她喜欢这里。”……徐闻铮看向天际,此时整片天都泛起蟹壳青色。一阵晨风悄然潜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轻轻掠过他的眉眼。他闭目后仰,肩背陷入土墙之中,墙皮碎屑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整个人颓然至极。苍白的皮肤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神经松懈后倦意便席卷而来,厚重难消。张捕头和驿丞在递解单上画了押,将白册放入怀中,走到何捕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