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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入国子监(第1页)

沈砚明踏着晨光走进国子监时,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映得檐角的琉璃瓦泛着淡金。他身上的从三品院使官袍簇新,孔雀纹在朝阳下栩栩如生,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几分局促——自南宫出来这三日,他总觉得脚下飘,仿佛踩在云端,不似在南宫墙角缩着时那般踏实。

“沈大人,这边请。”引路的监丞是个白面书生,说话时带着几分敬怯,“祭酒大人已在彝伦堂候着了。”

国子监的甬道两旁植着古柏,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明走着,忽然被一阵琅琅书声绊住脚步——是东侧的率性堂,十几个少年郎正摇头晃脑地念《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调子撞在红墙上,反弹回来,竟有了几分余韵。

“这些是今年的监生。”监丞笑着解释,“大多是勋贵子弟,也有几个是地方荐上来的寒门俊才。”

沈砚明望着那些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入国子监时,也是这般摇头晃脑,总被先生敲着戒尺骂“心不在焉”。那时他总偷藏着医书在袖里,趁先生转身写板书时偷看,没想到几十年后,竟以“太医院院使”的身份,正经踏入这扇门。

彝伦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沈砚明整了整袍角,推门而入时,正见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翻检典籍,花白的胡子垂在深蓝的祭服上,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先生。”沈砚明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拘谨。他年少时听过李时勉的课,那时对方还是个严厉的博士,如今已是须皆白的祭酒,眼神却依旧锐利,像能穿透人的心。

李时勉转过身,手里捏着本《黄帝内经》,封面都磨出了毛边:“砚明来了?坐。”他指了指案前的官帽椅,“听说你在南宫还藏着账册副本?用佛经裹着,亏你想得出来。”

沈砚明脸上一热,坐下时椅面的凉意透过官袍渗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那时也是没办法,怕被搜走。倒是没想到,连您都知道了。”

“整个顺天府都在传呢。”李时勉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说太医院出了个硬骨头,在南宫里还敢跟司礼监叫板,用佛经当掩护。”他把《黄帝内经》推到沈砚明面前,“你年少时就爱钻医书,总说‘医道通儒道’,如今进了这国子监,倒正好圆了你当年的念想——我已奏请陛下,让你在监里开一门‘医理课’,给这些监生讲讲‘治身如治国’的道理,如何?”

沈砚明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藏不住:“我?给监生讲课?”

“怎么,不敢?”李时勉挑眉,指了指窗外的古柏,“你在南宫能守住本心,在太医院能辨清药材,难道还怕在这些半大孩子面前说不出话?”他翻开《黄帝内经》,指着“上工治未病”那句,“你就给他们讲这个——治人如治国,防病如防患,道理是通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些孩子里,有一半是将来要入六部的,让他们懂点医理,总比被那些江湖郎中糊弄强,也省得将来乱批药材款项。”

沈砚明看着书页上的批注,是李时勉的笔迹,力透纸背,和当年在他作业本上画的红圈如出一辙。他忽然笑了,起身拱手:“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这才对。”李时勉满意地点头,“今日先熟悉熟悉环境,明日辰时开课。对了,你的讲义准备好了吗?”

沈砚明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边角都磨卷了:“在南宫时就想着,若有机会跟人说说医理与治世的关系,便随手写了些,还请李先生斧正。”

李时勉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细看着,时而点头,时而用朱笔圈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一个苍老,一个沉稳,倒像是当年的师生模样,只是此刻身份换了,那份对“道理”的较真,却半点未变。

窗外的书声又起,这次是《礼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调子朗朗,撞在沈砚明心上。他望着檐外的晴空,忽然觉得,从南宫的墙角到国子监的讲堂,这一路踩过的泥泞与露水,终究是值得的——有些东西,比官袍上的孔雀纹更重要,比如被认可的价值,比如把自己相信的道理,讲给愿意听的人。

沈砚明捏着那几张磨卷了的讲义,指尖划过纸页上“治身如治国”五个字,墨迹是南宫里用烧焦的柳枝混着水写的,边缘泛着浅褐色的晕。李时勉戴着老花镜,朱笔在“气血调和”旁画了个圈:“这里可以再引申些,比如朝廷的漕运,就像人身的血脉,一处淤塞,满盘皆受影响——你当年在太医院查药材账,不就是在通淤堵么?”

沈砚明心里一动,忙取过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句“漕运滞则仓廪虚,血脉淤则体肤枯”。笔尖在纸上划过,出沙沙的轻响,倒比在南宫墙根下偷偷记账时从容多了。

“当年你偷藏医书被我逮住,还嘴硬说‘医书里也有治世理’。”李时勉放下朱笔,摘下眼镜用布擦拭,“如今倒真让你说中了。”他忽然望向窗外,率性堂的书声正歇,几个少年郎扒着窗棂往外看,见沈砚明望过来,慌忙缩回头去,引得一阵低低的笑。

“明日开课,怕是要被这些半大孩子难住。”沈砚明望着那扇晃动的窗,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先生在堂上讲《周礼》,他在底下用针扎纸人练穴位,被现时还振振有词:“圣人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学医也是救生。”

李时勉被逗笑了,从书架上抽出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这个给你。”册子是手抄的,页写着“国子监诸生体质录”,里面记着哪个孩子脾胃弱,哪个常犯咳嗽,“都是监丞们留意记下的,你讲医理时顺带提提,比空讲大道理管用。”

沈砚明接过册子,见“周自横”三个字赫然在列,旁边注着“幼时患天花,肺腑偏弱,宜用枇杷膏调理”,字迹正是李时勉的。他忽然想起,周自横总说自己能进国子监附学,全靠一位老先生力荐,原来竟是李时勉。

“这孩子当年差点被拒在门外,说是‘身有旧疾,恐难成器’。”李时勉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瞧他背书时眼神亮得很,就说‘医者能治身,教化能治心,何不给个机会’?”他指了指册子上的批注,“你看,如今他在药铺坐堂,救的人不比将来入仕的少。”

正说着,监丞捧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茶,还有碟杏仁酥。“这是后厨刚做的,用的是去年的陈杏仁,沈大人尝尝?”少年监丞眉眼清秀,说话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敬意,倒让沈砚明想起当年的自己。

茶是雨前龙井,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沈砚明拿起块杏仁酥,酥皮簌簌往下掉:“国子监的点心,还是老味道。”他十四岁那年,父亲送他来入学,临走时在门口买过同款杏仁酥,说“吃了这个,就不想家了”。

“你父亲若还在,见你如今站在彝伦堂里,该多高兴。”李时勉呷了口茶,“他当年总跟我念叨,说你这孩子‘眼里有活,心里有光’,就是性子太倔,怕将来吃亏。”

沈砚明喉咙紧,将杏仁酥咽下去,甜味里混着点涩。父亲是正统年间的太医院院判,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药材账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良心”,如今他总算没辜负。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内,落在李时勉花白的胡须上,泛着银白的光。沈砚明翻开讲义,在“上工治未病”旁添了句“上政治未乱”,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个小小的“药”字——他忽然想,明日开课,该先给孩子们讲讲南宫墙根那株薄荷,雪地里能芽,雨里能扎根,只要根扎得深,再大的风雨都不怕。

率性堂的书声又起,这次是《素问》的“阴阳者,天地之道也”,调子虽生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沈砚明合上讲义,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忽然觉得脚下踏实了——从南宫的泥泞到国子监的青石板,原来路一直都在,只要往前走,总能踩出属于自己的脚印。

临走时,他特意绕到率性堂外,见窗纸上贴着几张稚嫩的字,其中一张写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笔画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沈砚明站了片刻,忽然笑了,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官袍上的孔雀纹在夕阳里展开,像要振翅飞去。

沈砚明刚走到国子监门口,就被几个探头探脑的少年郎拦住了去路。为的正是周自横,手里还攥着本《伤寒论》,封皮被翻得卷了边。“沈先生,”他脸颊微红,把书往背后藏,却被同伴推搡着露了出来,“方才您在彝伦堂说的‘治未病’,是不是就像咱们练箭时,先看清靶子再拉弓?”

沈砚明停下脚步,看着少年们眼里闪烁的好奇,忽然想起李时勉的话——这些孩子眼里的光,和当年的自己多像啊。他接过周自横手里的书,指尖抚过那道深深的折痕:“差不多。练箭要看清靶子,行医要防住未的病,治国……”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宫墙,“要守住民心这道最要紧的防线。”

周自横眼睛一亮,又问:“那先生昨天说的‘气血如漕运’,是不是说只要把路修通了,粮草就能运到该去的地方?”

“正是。”沈砚明笑了,从袖中取出张药方,“你看这方子,柴胡疏肝,当归活血,就像疏通漕运的河道,让气血在体内顺顺当当流起来。治国也一样,河道通了,百姓才能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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