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药车的轮子碾过走廊,护士站的呼叫器响一声又停了,窗外那棵银杏从满树金黄掉到只剩枝杈。
朝仓陆每天放学后坐商务来,书包里装着作业和埃尼做的便当。
他学会看输液管的滴、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护士换药时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上点一下又点一下的手法。
第一次他不敢看,站在窗帘旁边假装研究百叶窗怎么拉。
现在他会帮护士递胶带,剪成刚好贴住纱布的长度。
西瑟斯的伤愈合得很慢,颧骨那道擦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反复了好几轮才勉强收口。
锁骨上的绷带拆了换、换了拆,伤口边缘始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
医生查房时站在床尾翻病历,翻了很久,最后说“再观察几天”。
朝仓陆听见医生在走廊里跟护士说“凝血功能指标还是偏低”,他没听懂,记下来回去问埃尼。
埃尼这段时间很忙。
它在病房和家之间来回跑,早上六点煮粥,装进保温桶,催朝仓陆吃早饭,检查书包里的作业有没有漏签字的,然后送他上私家车。
白天它在病房里处理兰德集团的公务,用全息键盘在空气里敲,敲一会儿就抬头看西瑟斯一眼。
午后它回去买菜、炖汤、收快递、给花园里的玫瑰浇水,那些玫瑰是朝仓陆小时候拔剩下的,现在长得比他还高。
“你爸要是知道你又在沙上吃薯片……”埃尼把薯片袋子从他手里抽走:“他能从病床上坐起来揍你。”
“那太好了!”朝仓陆从沙上弹起来:“你快让他揍我!”
埃尼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没说话。
下午四点半,朝仓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西瑟斯正靠在床头。
他穿着病号服,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那截绷带。
他偏头看着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树梢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朝仓陆觉得他又瘦了,手腕从病号服的袖口露出来,骨节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
他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进去:“爸爸,今天好点没?”
“嗯。”西瑟斯收回目光。
他把书包放在折叠椅旁边,从里面掏出今天的作业,数学卷子两张,语文练习册一页,还有一张需要家长签字的通知单。
他拿笔的时候碰到口袋里那个小机器人挂件。
挂件已经褪色了,银色的漆掉得露出底下的灰塑料,一只胳膊的关节松了,垂在身体一侧晃来晃去。
埃尼说给它换个新的,他不要。
“爸爸,签字。”朝仓陆把通知单递过去。
西瑟斯接过笔,手指不太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
签出来的“塞勒西斯·耶尔森”歪歪扭扭,和文件上那个利落的签名判若两人。
“写得好丑。”朝仓陆如实评价。
他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又补了一句:“但比我写的好。”
西瑟斯把笔还给他。
埃尼推门进来的时候保温桶的盖子还冒着热气,它把粥倒进碗里,勺子放在碗沿上,纸巾叠好放在勺子旁边,碗端到西瑟斯面前。
朝仓陆凑过去闻了闻:“排骨的?”
“嗯。”
“给我留了吗?”
“留了。在家,电饭煲里,保温键开着。”
“谢谢埃尼。”
“不用谢。”埃尼收走空碗:“你爸要是像你这么好喂,我也不用每天研究新菜谱。”
西瑟斯靠在床头闭着眼,那碗粥只喝了半碗。
晚上七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袋。
朝仓陆坐在折叠椅上写数学卷子,咬着笔帽解一道应用题。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
他写几行就抬头看西瑟斯一眼,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低头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不会做,草稿纸上列了好几个算式都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