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骤然明白了爷爷的苦衷。爷爷晚年再也不碰玉石,不是因为做噩梦,是因为不敢碰,不敢想起奶奶——他心里清楚,奶奶一定是为了护住镇魂玉,为了守住血坑的秘密,最终死在了那个凶险无比的血坑里,永远留在了那片地下绝地。
思念、心疼、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念土握着墨翠和玉簪,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老汉就急匆匆地敲响了房门,催促着两人立刻出。他早已准备好了行囊,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
前往血坑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百倍。脚下全是陡峭的碎石坡,松散的碎石随时都会滑落,每迈出一步,脚都会陷下去半只,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周念安背着沉重的工具箱,额头布满汗珠,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摇摇欲坠的念土;念土把墨翠和玉簪紧紧揣在怀里,贴身放着,一路紧跟;老汉拄着一根用整块玉矿雕琢而成的拐杖,走在最前面带路,拐杖每一次敲在地面上,都会出“当当”的清脆声响,像是在跟地底的矿脉打招呼,又像是在驱散周遭潜藏的邪气。
三人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口。
“到了,这就是血坑的入口。”老汉指着被茂密藤蔓死死遮住的洞口,声音低沉。
缠绕在洞口的藤蔓长得异常茂盛,藤蔓上开着一朵朵奇异的花,花瓣是深邃的紫色,花芯却泛着耀眼的金色,在晨光里格外妖艳。“这是醒神花,只长在蚀玉母周遭,戾气越重,花开得越艳,如今开得这么盛,说明蚀玉母的力量,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念土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层层藤蔓,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冷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洞里漆黑一片,像被泼满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深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嘀嗒……嘀嗒……”,节奏缓慢又规律,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洞里默默数着时间,听得人心里毛。
“进去吧,引魂玉会指引你们方向,跟着它走,不会错。”老汉把那件太爷爷留下的蓑衣递给念土,语气郑重,“快穿上,玉尸最忌惮这蓑衣上的玉血气息,穿上它,能多一层保障。”
念土接过蓑衣,快披在身上,刚踏入洞口,怀里的墨翠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柔和的红光散开来,像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身前的路。玉中的奶奶魂魄,缓缓从墨翠里飘了出来,周身裹着红光,安静地走在前面,为两人带路。
矿洞的洞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玉料,每一块都透着幽幽的绿光,可被墨翠的红光一照,玉料表面竟缓缓长出一丝丝白色的绒毛,细密绵密,那是只有活玉、有灵性的玉脉周围,才会生长的玉菌,也从侧面说明,这洞底的蚀玉母,灵性与邪气,都已经达到了极致。
沿着狭窄的洞道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却出现了三条岔路。
每条岔路的入口处,都刻着一个苍劲的大字,分别是:“生”“死”“归”。
三个字在墨翠的红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是三道生死抉择,摆在两人面前。
周念安停下脚步,神色紧张,不知该如何选择。就在这时,墨翠中飘出的奶奶魂魄,径直停在了刻着“归”字的路口,缓缓转过身,对着念土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
“走这边。”念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头朝着“归”字洞道走去。
刚迈出几步,脚下突然踢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盏破旧的矿灯,灯身布满灰尘,却还没有彻底损坏。念土捡起矿灯,试着打开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脚下的路。
眼前的一幕,让两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骸骨,却不是人的骨头,而是玉矿被蚀玉母啃食后,化作的玉骨,惨白惨白的,上面均匀沾着一层细腻的玉粉,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地上撒了一层冰冷的雪。
“小心脚下,千万别踩碎了。”周念安立刻伸手拉住念土,声音里满是忌惮,“这些是玉尸的骸骨,是被蚀玉母吞噬精气后留下的,沾染上上面的戾气,也会被玉祟缠身。”
话音刚落,洞顶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无数细小的玉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鱼鳞一般,密密麻麻铺在地上。紧接着,那些散落的玉片竟开始疯狂蠕动、拼接,不过片刻,就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子,正是老汉口中的玉尸!
玉尸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念土,缓缓举起手里的凿子,就要朝着他砸过来!
念土心头一紧,立刻掏出怀里的墨翠,将散着红光的玉面对准玉尸。红光落在玉尸身上,原本动作僵硬凶狠的玉尸,突然瞬间定住,一动不动,手里的凿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堆细腻的玉粉,随风消散。
“果然有用,引魂玉真的能镇住玉尸!”周念安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
两人跟着奶奶的魂魄,继续往前走去,洞道越来越宽,走了没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湖。
湖水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湖面飘着无数块极品玉料,每一块都品相绝佳,可一接触到红色的湖水,就会慢慢融化,化作一缕缕红色的汁液,融入湖水之中。
这里,就是血坑!
湖中心,矗立着一座冰冷的石台上,台上静静放着一块巨大的翡翠原石,原石的皮壳上,紧紧裹着一层褪色的红布,红布中央,绣着一个清晰的“念”字,针脚细密,带着岁月的痕迹。
“是镇魂玉!那里面一定是镇魂玉!”念土激动不已,立刻就要朝着石台冲过去。
就在这时,墨翠里的奶奶魂魄瞬间挡在他身前,伸出手拦住了他,同时急切地指着红色的湖水。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平静的湖面下,突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玉手,指甲尖锐,密密麻麻,正疯狂地朝着湖中心的石台攀爬,数量越来越多,看得人头皮麻。
“玉尸都在湖里!它们要抢镇魂玉!”周念安脸色大变,立刻提醒念土,“玉尸怕活玉,你手里的血沁冰种呢?快拿出来压制它们!”
念土猛然惊醒,连忙掏出怀里的血沁冰种,刚要朝着湖面扔过去,原本平静的红色湖水突然疯狂沸腾起来,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湖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一个无比庞大的影子,缓缓从水底钻了出来。
那影子巨大无比,周身裹着粗糙的玉壳,玉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数不清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透着猩红的戾气,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镇魂玉——这就是蚀玉母!
比之前在暗河里见到的虚影,还要大上整整十倍!周身的裂缝里,不断渗出红色的粘稠汁液,滴进血湖里,出滋滋的声响,那些玉尸的手,得到了蚀玉母的力量,生长得更快了,眼看就要爬上石台。
“快!没时间了!用玉簪开机关!快打开镇魂玉!”墨翠里的奶奶魂魄,突然出急切的呼喊,声音和奶奶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清晰地回荡在洞底。
念土不再犹豫,咬紧牙关,纵身跳进了血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