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六、日奸
事中龙阳告诉他“因为地砖的纹样,和你脚下的节奏是完全配合的,前段你刚进来,好奇心最强,脚步快,所以用不规则的冰裂纹,让你眼睛往下看,脚步自然就慢下来了。”
“中段,你已经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海棠纹圆润柔和,不抢视线,后段你要出去了,万字纹庄重收束,帮你把情绪给稳稳收住。”
事中龙阳感慨地说“我们日本学习了中国园林接近1ooo年,最后才学会的一件事情,就是这地面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控制人的呼吸和脚步的。”
温政一时愣在那里,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
这留园他来过不下十次,长廊走了十遍不止,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那个地砖。
人家一个日本人第一次来,蹲下看了三分钟,看出了他十年的盲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催你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案子如同这个长廊一样,你才刚刚进来。”事中龙阳说盯着他“你在掌控节奏。”
“是的。”温政说“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法租界。”
“张充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对。”温政说“你也知道,在租界,我们的权力是很小的。”
“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动手,让他出来。”
“以你作饵?”
“是的。”
事中龙阳叹息“难怪大本营的森村对你的评价这么高。”
***
事中龙阳走到一面白墙前又停了下来,墙前种了一棵老梅树,树干歪歪斜斜,枝条伸出去像一只只的手。
他问温政“你觉得这棵树是死的,还是活的?”
温政说“当然是活的,冬天还开花呢。我还看到过花开的样子,很美。”他说“在雪中,简直美极了。”
事中龙阳却说“我不是问这个,你看,这面白墙是纸,这棵老梅是笔,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影子投在墙上,是一幅画,中午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短消失,画就没有了,下午阳光从西边来,影子又出现了,但方向反了,是另一幅画。”
他说“中国人用一棵树,一面墙,做了一件西方人永远做不到的事,西方人画画是定格的,是写实的,画完就不动了,中国人是用光影在作画,这画是活的。一天变三次,一年变四季。”
温政站在那里愣了半分钟,他去过这面墙不知道多少次,只觉得好看,但白墙是纸,梅树是笔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想过。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是没见过美,是见了美却读不懂。
就像一个人天天从一幅绝世名画前走过,却以为那只是一张装饰画。
事中龙阳说“猪太郎告诉我,领事馆里有内奸,这个内奸如同影子,明明存在,却又见不到。”
他眼中有一根针“作为特二课课长,你认为谁会是影子呢?”
“我不知道。”
“没有一点线索?”
“没有。”温政说“整个领事馆,连翻译都是日本人,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所以,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事中龙阳笑了笑。
事中龙阳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把温政按在地上摩擦。他问“那个石林小院,为什么四面种的树全部一样,东边竹子,南边芭蕉,西边梧桐,北边松树,为什么不统一种一样的,多整齐啊?”
温政还是说“不知道。”
事中龙阳说“因为竹子是听风的,芭蕉是听雨的,梧桐是听秋的,松树是听雪的,四个方向对应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