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安静了下来。四根柱子上绑着的四个人还在喘气,那个姓马的普安协会成员靠在柱子上,腮帮子上的伤口已经不淌血了,血在皮肤上结了厚厚一层黑红色的痂,把他的下巴和脖子粘在一起,嘴唇肿得翻出来,露出牙床。
另一个普安协会的人缩在柱子后面,脊背抵着铸铁立柱,下巴搁在膝盖上,浑身都在抖。日本人被绑在侧边一根较细的柱子上,嘴上的布条已经松了,他用舌头往外顶,想把它顶掉。小胡被绑在最靠里的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胸口还在起伏。
怎么处理这四个人,王汉彰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是从他蹲在巷口阴影里决定放火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形了。他站在厂房门口,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盒底敲了两下,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头上的硫磺味一闪而过,然后是烟味。
他吸了一口,把烟圈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拧成一根细细的白线,然后散开。他把老芮从厂房里叫了出来。老芮正在控制室旁边用一块破布擦刀,那把短刀刚才豁了马老二的嘴,刀尖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他用布蘸了点机器上刮下来的机油,把刀刃擦得锃亮。
两个人站在厂房后门外,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王汉彰压低声音问:“老芮,放过火吗?”
老芮三十出头,干瘦,脖子很长,喉结突出,像一颗卡在嗓子眼里的核桃,颧骨高,眼眶深,整张脸被控制室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像是在回答一个很平常的问题:“杀过人,没放过火。”
说完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是那种跟着老板干了几年、已经能从老板的话里猜出三分意思的警觉。他低声问:“老板,你是要把这些人烧死?”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道:“日本人要我把曹玉林交出去,咱们肯定不能那么干啊!真要是这么干,那他妈不就成汉奸了吗!里面的那几个人不是鬼子,就是汉奸、叛徒。拿他们当替死鬼,也算是让他们死得其所!”
“这样啊……”老芮恍然大悟。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原来是这么回事”的表情,嘴角往上咧了咧,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
“还是老板你主意多。要是烧死他们那还不好办吗?我一人捅一刀,让他们跑不了,然后再把墙角那些棉纱搬过来,堆在他们脚下,把火点着了,这不就齐活了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杀人也是一门学问,日本人不是傻子,咱们把烧焦了的尸体送过去,他们肯定得验尸,到时候一尸检,就能现这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老芮被说住了,他把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在棉纱上蹭了一下,抬头问:“人都烧焦了,怎么能看出来?”
王汉彰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活着的人被火烧的时候,人会剧烈吸气、哭喊、挣扎,火焰烟尘会随空气吸入呼吸道,造成气道黏膜被高温灼伤、充血水肿。尸检的时候,口鼻、咽喉、气管、支气管、肺泡里面会布满黑色炭末和烟灰。但如果人死了再烧,呼吸已经停了,烟尘最多停留在口鼻表面,气管和肺里是干净的。学过尸检的人,一打开胸腔就能看出来。”
老芮听完,满脸佩服,开口说:“老板,还得是你啊,你懂的真多。弄死个人还有这么多讲究,这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
“所以,”王汉彰看着他,“要想骗过日本人,就只能把他们活活烧死。不光要烧,还要做出他们是在火并中失手引燃棉纱的假象。”
“假象?”
“对。一会儿你进去之后,先用曹玉林留下的那支枪把普安协会的那两个人打死。曹玉林的那把枪是花口撸子,日本人一查弹道就能看出来。再用那个日本人的南部手枪把那个老胡打伤,别打死,伤在腿上或者肩膀上就行,让他还能叫唤,还能挣扎,但跑不了,咱们就用他来冒充曹玉林!“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曹玉林先动了手,打死了普安协会的人,打伤了日本人,然后这个日本宪兵反击、开枪打伤了曹玉林,最后枪战引燃了棉纱,所有人一起被烧死。”
老芮听完,目光在那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心里排列了一遍动手的顺序和动手的顺序,然后点了点头:“老板你放心,你瞧好吧。”他转身走进厂房里,把那支曹玉林留下的花口撸子攥在手里,走到那个姓马的普安协会成员背后。
一声闷响从厂房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水泥地面上跺了一脚。紧接着又是一声,间隔很短。然后是那个日本人的怒吼声,用日语骂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然后是第三声闷响,声音比前两声轻一些,位置也更靠里。王汉彰听得出来,那是南部式手枪的声音。
片刻之后,厂房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煤油味从里面涌出来。老芮快步走出来,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两支枪和一把火柴。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正在蔓延的火光,橘红色的光已经亮起来了,从窗口和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跳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来回地游。
老芮把两支枪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腰间,冲着王汉彰咧嘴一笑,嘴里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老板,都办妥了。”
王汉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撤。到外面盯着,等救火队来。”
五个人从厂房后门撤了出去,绕到巷子里的阴影处蹲下来。橘红色的火光从厂房的窗口和门缝里透出来,先是一团一团地亮,然后连成了一片,整个厂房的窗户都在往外喷火。火舌舔着门框,舔着窗框,舔着屋顶的木板,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像有人在大把大把地往火里扔豆子。
火势比预想的要快得多,厂房里的废旧棉纱和机器润滑油一沾火就着了,不到十分钟,整间厂房的屋顶就塌了。屋顶的横梁一根接一根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每一根落下来都溅起一大片火星,橘红色的火星飞到半空中又被热气卷上去,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才落下来。
附近工厂守夜的门卫被惊醒了,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看了一眼火光又缩回去了。有人穿着睡衣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远处张望。一个老头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街角看着着火的厂房,嘴里念叨着“造孽啊”。没有人靠近,火太大了,人站在五十米外都能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
王汉彰带着人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火势从厂房蔓延到隔壁的仓库。隔壁仓库的门是锁着的,但火舌舔到了仓库的屋檐,门板很快就烧起来了。消防车什么时候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过了。从起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如果消防队再不来的话,这条街上的好几间厂房都得跟着完蛋。
火势蔓延到仓库第三间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铃声,先是远远地响着,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消防车拐过街角的时候,车头顶上的警灯在夜空中闪着一明一暗的红光。
三辆消防车在厂房门口停下来,穿着帆布防火服的消防员跳下车,开始接水管、拉水带,水柱从水枪里喷出来,打在火场上,激起一大片白色的蒸汽。火势太大,三辆消防车的水柱压不住,火焰被水压得低下去,水一停又弹起来,像一头被按住又松开的野兽。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火势才被完全扑灭。救火车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街面上积了一层黑水和灰烬,有些地方还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塑料和棉纱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捂鼻子。
王汉彰装作附近看热闹的工人,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灰布褂子,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凑到了纺纱厂门口。
厂房被彻底烧毁了,墙壁还在,但屋顶没了,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墙头上。厂房内部的机器烧得扭曲变形,几台纺纱机的金属框架被烧得红,冷却之后变成了暗褐色,像是一堆被火啃过的骨头。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深的地方能没到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闷热的余温。
消防员正拿着大铁钩子,从火场里面把尸体往外拖。铁钩子钩住烧焦的残骸时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地上横着四具烧焦的尸体,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四肢都蜷缩着,皮肤烧成了焦黑色,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烧成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纤维因为高温而收缩,把胳膊和腿拉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围观的人捂着鼻子往后退。消防员用铁钩把一具尸体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用钩子钩住肩膀,把它拖到工厂门口的空地上。
替死鬼已经找好了,现场也布置妥了,四具尸体正好对应曹玉林和两个普安协会的汉奸,外加一个日本宪兵。池上一要人,那就把这几具尸体给他。
至于人是怎么死的,让法医去验吧!火拼,枪战,引燃棉纱,活活烧死。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查。接下来就看能不能过池上一那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