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很大,面积有几百平米,一排排纺纱机整齐地排列着,机器上蒙着一层灰,皮带和齿轮都生锈了,看得出来停了有一阵子了。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废弃棉纱卷,有的已经黄黑,散着霉味。只有机器控制室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是那种老式的灯泡,挂在头顶的横梁上,出昏黄的、嗡嗡响的光。光线照不了多远,整个厂房大部分地方都陷在阴影里。
纺纱机之间的立柱是铸铁的,粗实,结实。张先云把那三个人被分别绑在三根柱子上,麻绳在柱子上绕了几圈,打了死结,他们手脚都被绑着,嘴也堵了,只有眼睛能动。
王汉彰把从门口抓来的那三个人绑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曹玉林说:“认识这三个人吗?”
曹玉林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三个人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几秒钟,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他……他们是干嘛的?”
“我们刚才在门口抓的。你们被人盯上了,其中有一个是日本人!你们躲在这里,都有谁知道?”曹玉林的回答,在王汉彰的预料之中。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他即便是情报人员,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外围成员。
曹玉林回身看了看身后的那两个同事。那个十六七岁的学徒缩在控制室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微微抖。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曹玉林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平时外面送饭,都是老胡出去,就是他。”曹玉林用手指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那个叫老胡的家伙转身就往门外跑。他的动作很快,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把推开身后的学徒,撒腿就往厂门方向冲。但他刚跑出去两步,站在门口的泰隆洋行兄弟伸出一只脚,脚尖往上一勾,脚背往旁边一带,直接绊在他的脚踝上。
老胡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脸朝下摔在夯土地上,下巴磕在地上,咬到了舌头,疼得闷哼了一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刚把上半身抬起来,那个兄弟的脚就踩在了他的后背上,不重,但足够把他重新压回地上。
王汉彰笑了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沾着的泥土和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开口说:“这家伙,真是憋不住屁。还没审他,就自己招了。”
他站起来,朝旁边的兄弟挥了下手,“正好,跟那几个人绑一块吧。绑紧点,别让他再跑了。”
两个兄弟把老胡从地上拽起来,拖到一根空着的立柱前,把他的后背贴着柱子,用麻绳绕过他的胸口和膝盖,在柱子后面打了两个死结。老胡被绑在柱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嘴唇上沾着泥和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挂在绳子上。
就在这时,泰隆洋行里那个姓芮的伙计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一直站在控制室旁边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也没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刚才生的一切。他走到王汉彰身边,下巴朝左边那根柱子扬了扬,低声说:“老板,绑在左边柱子上那个胖子应该是姓马,是普安协会的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东北角脚行孙秃子的弟佬。”
“普安协会?袁文会的人?”王汉彰皱了皱眉。袁文会的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这个老狗自从日本人进了天津,靠着池上一的支持,把普安协会变成了日本人手下最得力的打手组织。他和袁文会之间的旧账还没算完,现在又撞上了。
老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只要开口,说出来的事都是有把握的。他继续说:“前两年在南市众宝局里,这小子推牌九输了不给钱,仗着孙秃子是他老头子,在宝局里耍横。我当时在宝局里看场子,剁了他一刀,如果后背上有刀疤,那就是他没跑。”
王汉彰走了过去,伸手把他后背上那件破褂子往上一撩,露出右肩胛骨。灯光虽然暗,但还是能看清那道旧疤痕,不短,从右肩胛骨下沿斜着往上,差不多有七八厘米长,疤痕边缘不齐,中间宽两头窄,是刀砍的痕迹。
看到这道刀疤,王汉彰笑了笑。他把褂子放下来,绕到柱子前面,和那个姓马的平视,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布条上沾着口水和血沫子,扔在地上出一声湿乎乎的闷响。“你是普安协会的人?孙秃子的弟佬?”
那人抬起头看着王汉彰。嘴唇刚才被抓时磕在地上,现在肿的老高。虽然看上去狼狈,但眼神之中满是狠厉之色。这家伙不知道是晚上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有日本人和袁文会在背后撑腰,整个天津卫没人敢动他。就看他梗着脖子说:“对……我们是普安协会的。孙老大是我老头子,袁三爷是我师爷。”
他他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被绑在旁边柱子上的那个日本人,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大概觉得报出袁文会的名字还不够,得把日本人搬出来才压得住场面:“我们是奉了大日本皇军的命令,来抓人的。识相的赶紧把我们放了,要不的话,等太君来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日本人支持的普安协会,现在可以说是在天津市一手遮天。袁文会仗着日本宪兵队的势力,把持了南市的赌场、烟馆、脚行、码头,一统天津市的江湖。任何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人,要么躲进英法意租界里不出来,要么抛家舍业远走他乡。
以前在天津卫混饭吃的青帮大小头目,有的被他吞了地盘,有的被他送进了宪兵队,有的直接消失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姓马的才敢在被绑住之后,还能说出如此狂妄的话来,他笃定没有人敢在天津地面上动普安协会的人。
王汉彰被他这几句话说的一愣,像是没想到他嘴里还能蹦出这种话来。过了几秒钟,他才笑了出来,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普安协会?呵呵,你普安协会的人多个几把啊?袁文会也你妈不敢这么跟我说话啊!你那个老头子,什么几把孙老大,我让他跪着,他不敢坐着,我让他撅着,他不敢趴着。你他妈算是哪根葱?敢跟这么跟我说话?老芮,给他点颜色看看!”
话音刚落,老芮快步上前人还没到,手里的刀已经伸到了那人嘴前。那是一把窄刃的短刀,刀身大概四寸长,刃口磨得极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道寒光。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捅了进去,不是刺,是横着戳开,刀尖挑进左嘴角,然后往外一划,再往右嘴角方向推过去,连豁了三下。第一下豁开左嘴角,第二下豁通上唇,第三下把右嘴角也豁开了。他整张嘴被豁成了一个血窟窿,血哗地一下涌出来,不是淌,是喷,从下巴淌到胸口,把褂子前襟染湿了一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是黑色的。
那人闷在喉咙里的惨叫声隔着满嘴的血出不来,声音被血堵住了,只出一连串含混的咕噜声。他整个人被绑在柱子上猛地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在铸铁柱子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条被甩到岸上的鱼,腿脚使劲蹬了几下,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几道白印子,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头耷拉着,血还在从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嗒,嗒,嗒。
厂房里另外两个被绑着的人,一个在右边柱子上的,还有一个被绑在侧边机器上的,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右边那个直接缩了一下脖子,额头抵着柱子,不敢抬头看。绑在机器旁边的日本人,嘴上的布被他磨松了一点,呜咽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王汉彰没有再看那个人,走到右边柱子前面。那人的脸贴着柱子,脊背绷紧,浑身都在抖。王汉彰弯下腰问他:“你也是普安协会的人?”
那人的嘴唇抖着,声音飘,连不成整句:“大爷……大爷别杀我……我嘛都告诉你……”他说话的时候下巴还在颤,“我们是普安协会的人,我跟马老二都是孙老大的弟佬。这几天我们跟着日本宪兵吉田队长,到这个纱厂门口来盯梢,吉田太君说里头躲着重要人物,叫我们守着别让人跑了。大爷,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要是不来,孙老大得宰了我……”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拍一个听话的孩子:“这就对了,有嘛说嘛,少受点罪。”他站起来,走到曹玉林那个同事面前。这个人四十出头,和曹玉林年纪相仿,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布褂子,领口有些脏,缩在角落里,眼神一直在回避,不看任何人。
王汉彰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呢?也是普安协会的人?”
老胡连忙摇头,声音闷在嗓子里:“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欠了他们的钱,在南市那边的赌场里推了几天牌,输光了,越欠越多,还不上,他们就要把我卖到东北去挖煤。上个月他们找上门来,让我告诉他们曹经理藏在那儿,说只要我把人交出来,那笔债就一笔勾销。我……我实在是没办法……”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王汉彰站起来,没有再看他,走回曹玉林面前。
曹玉林站在控制室的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拖到王汉彰脚下。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就那么自然地垂着,像是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攥紧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老胡身上,那个跟了他十几年,一直兢兢业业的校队。他怎么也想不通,老胡会出卖自己。直到王汉彰走近,他才转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很稳,看不出是麻木还是镇定。他没有躲王汉彰的目光,也没往旁边挪,就那么站着,等着。
王汉彰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开口说:“你也听见了。日本人带着几个汉奸,加上你身边的人,要抓你。印刷局经理印几份传单,不至于让宪兵分队长亲自过问。”
他顿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曹玉林的眼睛,目光从镜片上方压过去,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不是普通的印刷局经理。你是军统还是中统,还是……赤党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