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摇光封剑台”之下仰望,与远观是截然不同的体验。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碾压与朝拜。
高台仿佛并非人造,而是从这片“湮灭之眼”的混沌中心生长出的、属于秩序与永恒的脊梁。通体苍白的材质,在废墟星月光晕映照下,流淌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光泽。台身并非平滑一体,而是布满了亿万年时光镌刻的痕迹——深邃的剑痕纵横交错,有的凌厉如闪电劈开苍穹,有的古朴厚重如承载山岳,每一道痕迹中都凝固着难以言喻的剑意,仅仅是目光扫过,清雪就感到眼睛刺痛,神魂摇曳,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剑正抵着她的眉心、咽喉、心口。
而剑痕之间,是浩瀚到令人绝望的星图。并非静止的图案,那些星辰光点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蕴含天地至理的度缓缓流转、生灭。大星灼灼,小星荧荧,星河蜿蜒,星云旋转……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浓缩的古老星空,烙印在了这高台之上。星空与剑痕交织,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一种以剑为笔、以星空为卷的磅礴道韵。
更让人窒息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它并非针对某人,而是高台自身历经万古、镇压“湮灭”、接引“星月”所积淀的天然气场。站在这气场中,清雪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体内残存的灵力运转滞涩,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胸前的“星月佩”是唯一的慰藉,它出清越的嗡鸣,与高台散的苍凉星月之力共鸣,在她身周形成一小圈相对“平静”的区域,勉强抵御着那浩瀚威压的冲击。
就在她心神俱震,努力适应这环境时,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一段模糊却直接印入心田的信息碎片浮现:
“摇光封剑,以待有缘。星阶问心,方见真章。非持星月、秉剑心、承因果者,难近吾道。登台者,一念生,一念死。”
信息简短,却让清雪心头凛然。这高台果然有“试炼”!需要“星月”、“剑心”、还有“因果”……她想到了周玄,想到了九娘,想到了自己与青丘那千丝万缕、却又并非血脉的联系。这“因果”,莫非就应在此处?而“星阶问心”,听起来就绝非易事,“一念生,一念死”更是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尚未及深思,三股强大的气息,已从不同方向逼近,如同三把冰冷的锁,将她牢牢锁定在这高台之下。
黑袍“星鉴师”最先开口,他(她)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废墟传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奇异的回响,仿佛并非在现实说话,而是在某种层面低语:“有趣……一个小女娃,身上竟有‘星月珏’,还能走到这里。是周玄给你的?还是胡九娘?凭他们的能耐,竟能将你推上青丘圣女之位,倒也费了不少心思。可惜,修为终究是硬伤,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她)的话如同惊雷,在清雪耳边炸响!他竟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人类身份,更道破了“星月珏”的名称,甚至点出了她与周玄、九娘的关系!这黑袍人对内情的了解,远她的想象。
“摇光封剑台,”黑袍人继续,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与贪婪,“上古‘天阙星君’为筛选隔代传人、封存其部分传承与星钥线索所设。非大毅力、大机缘、且身负星月因果者,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你虽有‘星月珏’,但一个人类,能承几分因果?又能明几分剑心?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这时,虬髯大汉沉闷的声音响起,如同巨石滚动:“黑袍鬼,你话太多。俺不管什么星君传承,俺受人之托,来此取回一件故人之物。与尔等目的不同,莫要阻俺。”
他话音落下,一股沉凝厚重、仿佛大地般不可撼动的气息扩散开来,隐隐与黑袍人的阴冷晦涩形成对抗。他所说的“故人之物”是什么?也与这封剑台有关?
而那三名兜帽客,依旧沉默如深渊。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台另一侧更深的阴影中,三人呈三角站立,气息完全内敛,却给人一种比毒蛇更阴冷、比阴影更致命的危险感。他们没有表态,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们为此而来,绝不会空手而归。
四方势力,在这巍峨高台之下,形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高台自身散的星月之力在缓缓流淌,以及远处“湮灭之眼”永不停歇的、低沉的轰鸣。
清雪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黑袍人深不可测,虬髯大汉目的不明但实力强悍,兜帽客诡异危险。她孤身一人,重伤疲惫,灵力几近枯竭,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破舟。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凡人之躯,在这等上古遗迹、在诸多强敌环伺之下,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不,不能放弃。”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她想起在青丘时,周玄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担忧的眼神,想起九娘“姑姑”将玉佩交给她时的郑重嘱托,想起明月此刻或许正在某个险地等她去寻……“我不是什么天生的强者,也不是什么血脉高贵的妖族。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相信我,将希望托付于我。我是苏清雪,是青丘的圣女,更是明月的姐姐!”“星月珏”在她掌心微微烫,仿佛在回应她翻涌的心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高台顶端,那片没入黑暗的虚无之处,毫无征兆地,迸出一道纯粹到极致、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星月光柱!光柱并非射向远方,而是如同瀑布倒悬,自极高处轰然垂落,精准地笼罩了整个高台!
紧接着,在星月光柱的辉映下,高台正面,那布满剑痕与星图的壁面上,无数光点亮起,迅延伸、连接,最终构成了一道宽约三丈、由凝实如水晶般的星辉铺就的、倾斜向上的阶梯!阶梯一级一级,直通高台那被光柱笼罩、看不真切的顶端,仿佛连接着天上的宫阙。
与此同时,先前那道印入清雪心田的信息,以一种更加宏大、直接作用于所有在场者神魂的方式,再次响起:
“星阶现,问心始。踏阶者,受试炼。过者登顶,可见真章。败者……魂坠湮灭,道消身殒。”
试炼,开始了!而登顶,就意味着有可能接触到“天阙星君”的传承,或者……“阳钥”的线索!
几乎在这道信息响起的刹那,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了。
清雪第一个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因为她知道,自己实力最弱,状态最差,若等其他三方先动,自己很可能连踏上阶梯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抢占先机,依靠“星月珏”和心中那股绝不认输的信念,才有一线生机!
她将最后的灵力注入双腿,忍着左腿骨裂的剧痛,身形如电,朝着那星辉阶梯的第一级,奋力跃去!
在她身后,黑袍人出一声轻“咦”,似乎没料到这重伤的小女娃竟能如此果决。他(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出,后先至,竟几乎与清雪同时踏上了星阶!虬髯大汉低吼一声,迈开大步,沉重地踏上阶梯,每一步都让星辉微微荡漾。而那三名兜帽客,彼此对视一眼(如果他们有眼睛的话),其中一人身形悄然淡化,如同融入空气中,下一刻已出现在阶梯之上,度竟不比黑袍人慢多少,另外两人则留在原地,如同阴影般守卫。
四人,几乎同时踏上了“星阶问心”之路。
就在清雪双足踏上第一级星辉阶梯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高台、废墟、追兵、湮灭之眼,全部消失了。
她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脚下无物,周围空寂,唯有前方,缓缓浮现出几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第一幅:年幼的自己牵着更小的明月,在夕阳下的巷口,等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父母。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冰冷与无助,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第二幅:九娘“姑姑”第一次特意找到她们姐妹,眼神复杂,带着怜悯与决绝。她告诉她们身世,告诉她们将要面临的命运,问她们是否愿意跟她走,走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当时的恐惧与茫然,再次涌上心头。
第三幅:青丘秘境,生命之树下,周玄将象征圣女身份的信物交给她,下方是无数化形大妖审视、怀疑、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身为人类,却要成为妖族圣地的圣女,那份沉重如山的压力与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几乎让她窒息。
第四幅:明月笑着对她说:“姐姐,我相信你,也相信玄哥和九娘姑姑。无论你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会等你,平安回来。”那笑容明媚,却让她心如刀割,因为她知道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何等危险的旅程。
“你是凡人。”
“你不属于那里。”
“你的力量微不足道。”
“你的坚持只是徒劳。”
“放弃吧,回头吧,你守护不了任何人,只会拖累他们……”
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她心底响起,拷问着她的身份,质疑着她的资格,瓦解着她的意志。幻境没有给她具体的两难选择,而是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与自我怀疑——人类身份与妖族圣女责任之间的撕裂、对自身力量的怀疑、对能否守护重要之人的惶恐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不断放大、冲击。
冷汗瞬间浸透了清雪的衣衫,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低语,何尝不是她夜深人静时,自己也曾有过的念头?
不,不对……清雪在极致的痛苦与自我怀疑中,灵台深处一点清明死死守住。这不是让我放弃的理由!人类又如何?力量弱小又如何?正因为我是人类,我更懂得珍惜与守护的意义!是周玄和九娘给了我和明月新的家,是青丘接纳了我们(尽管并非全然情愿),是明月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就是我的“因果”,就是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