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里,他们跟着县衙里的衙役们,从早到晚,不停地打扫垃圾。
那?柳颂凌还好,她是个女子,没有?让她去挑粪。
可金枝玉叶的她,从未做过?这种粗活,细嫩的掌心里,全是亮晶晶的水泡,晚上疼得?她连手指稍微动一下,眼泪就直掉。
她想过?,等她爹和娘的人?来接自己,就立即要将这陈县令的脑袋砍下,然后埋到哪垃圾堆里去。
可是,现在?她听?到了陈县令的哭声?,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她好奇,那?两人?到底说了什么?眼睛和耳朵恨不得?飞进去听?一听?。
一旁的卫无歇此刻再没了儒雅公子的端方?有?礼,四仰八叉地躺在?廊下的竹席上,他手酸脚疼,尤其是肩膀,更像是两边的骨头都全碎裂了一般。
他连续挑了两天的粪,那?些衙役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是个读书?人?,从小?又从未干过?这样的腌臜之事,居然还让他去背垃圾,让他挑粪。
刚开始,他也如柳颂凌一般,试想往后对他们的各种报复。
但是半天下来,他彻底没了多余的精神去想其他的。
短短两日,他从一个骄傲自负青年才俊,已经沦落成?了一具只知道干活的行尸走肉。
也是这会儿听?到陈县令的哭声?,两日辛苦超负荷的劳作下,现在?他竟然能感同身受陈县令哭声?里的无助了。
其实,憎恨陈县令的同时,想着如何报复他们这整个衙门的时候,他也清楚了衙门里都有?什么人??平日里的公务又是什么?
反正和自己这二十年来,所认知的所见过?的每一处衙门里的公职人?员是不一样的。
他们比农夫更像是农夫,比乞丐又更像是乞丐。
就陈县令身上那?官服,补了又补。
衙役们又何尝不是?还有?那?个杨捕头,他的刀,又断了,自己在?衙门里灶房里烧得?红通通的,然后自己锤锤打打的,竟然还真给接回去了。
说起杨捕头,他妻弟的娘子,竟是镇北侯的小?妹。
可惜,自己和她从未见过?面,哪怕曾经自己那?个姐姐是她的嫂子,可她一个深闺女子,根本就没法给自己证明身份。
“无歇哥哥,他怎么哭了?”柳颂凌的声?音忐忑地在?耳边响起。
把卫无歇的思绪从遥远中?拉了回来。
他不自觉地爬起身,拖着疲倦的身躯,朝大门口往里探,这里哭声?更清楚了,不知道谁又哭起来。
重重叠叠的哭声?,叫两人?心生出许多好奇。
终于,阿来从里出来了,满脸的愁容。
卫无歇一把将他拦住,“阿来大哥,陈县令他?”从未见过?陈县令的家?人?,莫不是他家?中?人?故去了?
阿来抬头朝他看去,“石鱼寨前两天晚上,被海盗洗劫了,杀了个鸡犬不留,只活下来了三?十人?不到,逃去了银月滩,这两个活口,是特意来给石鱼寨死亡人?口销户的。”
不销户,下次鱼税那?么多,谁来给他们这些已经死了的人?交?
阿来说完,便去继续干活了。
卫无歇整个人?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样,直至阿来的背影都快要从县衙大院出去,他才回过?神来,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快步追过?去,一把将他拉住:“阿来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石鱼寨被海盗覆灭了,那?现在?不是该整顿人?马,去剿杀海贼么?”
阿来像是看疯子一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笑了,“怎么去剿杀?你去还是我去?”他说着,从刀鞘里将自己的配刀抽出,上面好几个缺口。“靠这个么?”
他还有?要紧事情,一把甩开卫无歇,便自去了。
卫无歇呆呆地站在?夕阳下,只是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团铅灰色的云挡住了,东边的天更是越来越黑,乌云翻滚,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腾而来,觉得?也就是几个呼吸间,半个广茂县都被黑云压住了。
好像要下大雨了。
柳颂凌跑过?来,一把拉住他就往廊下跑,“无歇哥哥,你没事吧?”
此刻的卫无歇失魂落魄的,犹如木偶人?一样,被她拽到廊下,也仍旧呆呆站着,两只眼睛里空洞洞的。
看得?柳颂凌担心不已,再一次后悔自己的冲动,倘若没有?让那?两个护卫走,也许无歇哥哥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她伤心自责得?流泪之时,卫无歇整个‘啪’地一下,竟然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双眼睛争得?大大的。
“无歇哥哥!”柳颂凌被他此刻的状态吓得?眼泪都一下缩回去了,连忙蹲下身,试图去扶起他。
可卫无歇推开了她的手,语气里全是自我嘲讽,“我算个什么东西?我以为,我爹曾经是太师,我五岁启蒙,七岁作诗,九岁写赋,我是千年难遇的栋梁之材。”
可是,原来自己就是个自大妄为的蠢货,一无是处。
所以父亲才从来不同意自己入仕,他宁愿把那?仅剩下的旧情放在?外人?的身上,举荐外人?入朝,也不愿意推举自己一把。
卫无歇以为是父亲的无情自私,甚至是嫉妒自己。
可现在?看来,父亲的眼睛就像是尺子一样,只怕自己本质上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早就测量得?清清楚楚了。
想到此,他抬起两只手,与柳颂凌一样,满手的血泡。
他笑,状态有?些癫狂:“原来,是我不自知,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已。”只是直至今日,自己才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