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塘抉择”带来的满足与反思,在接下来秋风渐起的日子里,慢慢沉淀。校园里的梧桐开始零星落叶,空气里添了凉意。陈小鱼现,自己对天气的变化,对风向、云层、气温的些微转换,有了比以前更敏锐的感知。这大概算是钓鱼带来的“职业病”,但他乐在其中。
周五下午,老董的微信来,这次没有照片,只有简单几个字:“明晨,老地方,‘雁栖苇荡’。添衣,备耳。”
“雁栖苇荡”是城外一片很大的湿地保护区边缘,有大片芦苇和开阔水面,秋季常有候鸟栖息,因此得名。陈小鱼去过两次,都是在春夏,水草丰美,鱼种丰富,但地形复杂,容易挂草。老董说“备耳”,显然是让他们多听——听风过芦苇的声响,听水鸟的鸣叫,或许,也听水下那些不为眼睛所见的动静。
周六清晨,天光未亮,寒意袭人。陈小鱼裹上薄羽绒服,和老董、阿杰在湿地外围的土路汇合。阿杰这次装备精简,但脖子上挂了个崭新的、看起来挺专业的录音笔。“董叔说备耳,我带了这家伙,可以录环境音,回去分析声波频率,说不定能现鱼群交流的‘密语’!”他兴奋地展示。
老董看了一眼那录音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带着吧,听听自然的声音,也不错。”
三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湿滑的田埂,向苇荡深处走去。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他们来到了一处被高大芦苇半包围的开阔水湾。水面平静,漂浮着些枯黄的芦苇叶和零星的浮萍,对岸是大片在晨风中摇曳的、一人多高的金黄芦苇,连绵如墙,出潮水般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芦苇的清香、水汽的湿润和一丝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更显此地空旷寂寥。
“就这儿。背风,向阳,水深适中,芦苇边缘是鱼喜欢觅食和藏身的地方。”老董放下装备,示意两人轻声,“秋天鱼要储备脂肪过冬,活性不低,但警惕性也高。今天咱们玩‘听风辨位’,主攻藏在芦苇根和枯草下的鲫鱼、鲤鱼,也可能有路过的翘嘴。竿子用四米五,线组放细,钩子用小号,饵料以自然谷物香为主,突出本味。”
陈小鱼选了处芦苇相对稀疏、前方水下隐约能看到些腐烂草根的位置。他开了一小团以诱为主、加了少量酒米和雪花粉的清淡饵料,状态开得软而粘。他挂上绿豆大小的饵团,轻轻荡到芦苇丛边缘亮水与阴影的交界处。浮漂在晨光中缓缓立起,纤细的漂尾在微风中轻颤。他没有打窝,怕惊扰这片晨间的宁静。
阿杰在陈小鱼旁边几米外,也小心翼翼地下了竿。他倒是没开录音笔,只是学着陈小鱼的样子,安静地看着漂。
等待,在越来越响亮的芦苇“沙沙”声和逐渐清晰的鸟鸣中进行。天光彻底放亮,太阳从东边苇梢后露出半张脸,将水面和芦苇染上温暖的金色。陈小鱼放松身体,微微闭上眼睛,让其他感官更敏锐。他听见风掠过不同密度芦苇时音调的高低变化,听见远处水鸟掠过水面的“扑棱”声,听见近处水面下极细微的、仿佛是小鱼啄食附着物或虾蟹爬动的“窸窣”声。他甚至能“听”出自己浮漂附近水流那极其微弱的、与别处不同的扰动感。
突然,他搭在鱼线上的食指,感受到一丝与风吹线颤截然不同的、极其短促的“嗒”!像是有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线。他立刻睁眼,凝神看向浮漂。漂尾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右歪了一下,随即回正。
是风?还是……他屏住呼吸。几秒后,又是一下“嗒”的触感,这次更清晰些,浮漂也随之一顿,下沉了不足四分之一目,然后缓缓回升。
“在试探,很轻。”陈小鱼用气声对旁边的阿杰说,眼睛一眨不眨。
阿杰也紧张地看过来,大气不敢出。陈小鱼的浮漂又经历了几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颤动和下阴,然后,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度,缓缓地、匀地向斜下方沉去,不是顿口,不是黑漂,而是一种“被含着往下走”的感觉。
陈小鱼手指能感觉到线上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拉力。他稳住,没有扬竿。漂又下沉了半目,停住。过了两三秒,那拉力似乎微微加重,漂尾猛地一个清晰有力的下顿,一目!
“打!”陈小鱼手腕轻抖,刺鱼!手上传来一股短促而活跃的挣扎,鱼不大,但力道清晰,左冲右突。他小心控着,很快,一尾银白色、约莫三两重的健壮鲫鱼被提出水面,鳞片在晨光下闪闪亮。
“漂亮!听风辨位,开纪录!”阿杰低声赞道,眼里满是羡慕。他自己那边的浮漂,除了随风晃动,毫无建树。
陈小鱼小心摘鱼放流,重新挂饵。这次,他抛向了更靠近芦苇根部、阴影更浓的一处缝隙。下竿后不久,类似的轻微试探再次出现,但这次鱼口更轻,更犹豫。陈小鱼耐心等待,直到一个相对清晰的顿口出现,才提竿,又中一尾稍小的鲫鱼。
“嘿,看来这‘听’的功夫,有点门道。”阿杰看得心痒,也尝试更专注地去“听”和“感觉”。然而,他的浮漂依旧沉寂。他忍不住轻轻抬竿逗了一下,浮漂刚动,水下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不小的黑影从芦苇根处猛地窜出,又迅消失在深处,显然是被他这突兀的动作惊走了。
“哎呀!”阿杰懊悔不已。
“别急,别乱动。等。”陈小鱼提醒。
日头升高,风似乎也大了些,芦苇的“沙沙”声更响。阿杰努力静下心来,学着陈小鱼的样子,闭上眼睛,用耳朵和手指去感知。慢慢地,他似乎也能从风声、水声、鸟鸣声中,分辨出自己浮漂附近一些不寻常的细微动静了。在一次长时间凝神后,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绷紧的鱼线上,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持续的拖拽感,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有东西在轻轻拉着线走!
他心脏狂跳,强忍着立刻扬竿的冲动,眼睛死死盯着漂。浮漂果然在缓缓横移!他等漂横移了十几厘米,感觉那拖拽感持续而稳定时,果断扬竿!中了!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一喜,鱼在水下力挣扎,力道比鲫鱼大。他小心控着,很快,一尾体色银白、身体侧扁、约莫半斤多的漂亮鳊鱼被提出水面。
“哈哈!我也行了!靠听的!”阿杰兴奋地低吼,小心摘鱼,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喜悦。“这感觉太神了!像开了‘声呐外挂’!”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都进入了状态。他们不再仅仅依赖眼睛,而是将听觉、触觉与视觉结合,在芦苇摇曳的声响和光影变幻中,捕捉着水下那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信号。虽然鱼口不快,但每一条的上钩,都伴随着对这片水域“声音密码”更深一层的解读,乐趣独特。
接近中午时,风势加大,芦苇荡“哗哗”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看漂变得困难,细微的鱼口信号很容易被风浪掩盖。陈小鱼正准备提议休息,忽然,在风声的间隙,他隐约听到自己浮漂左前方不远处的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大鱼摆尾或翻身打水的“扑通”声,与风吹动芦苇拍打水面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轻轻抬竿,将钩饵收回,换上一颗稍大的、酵味道更浓的玉米粒。他估摸着刚才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和距离,调整了一下坐姿和抛竿角度,深吸口气,手腕力,将钩饵朝着那片芦苇更茂密的阴影深处,奋力荡去!
玉米粒越过外围的芦苇梢,“咚”地一声,落入那片光线昏暗的水域。陈小鱼收紧线,浮漂在芦苇杆的缝隙间艰难地立起。风浪更大,浮漂晃动剧烈。他只能将手指更紧地搭在鱼线上,依靠触觉来弥补视觉的不足。
等待变得格外煎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芦苇震耳欲聋的轰鸣,眼睛几乎看不清漂。他只能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截湿冷的鱼线上,努力从风浪带来的杂乱震动中,分辨出那一丝可能来自水下的、不同的韵律。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就在陈小鱼觉得手指麻,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传来一种奇异的“停顿”感——不是持续的拖拽,也不是顿挫,而是鱼线那原本被风浪拉扯得有规律的颤动,毫无征兆地、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住,阻滞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陈小鱼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手腕力,向侧上方一抖!中了!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震——那不是鲫鱼或鳊鱼的挣扎,而是一股沉重、浑厚、带着向下旋转碾压力道的拖拽感,瞬间爆!鱼不大,但那股“坐”在水底、仿佛与淤泥芦苇根生为一体的蛮横力道,透过鱼线传来,沉得惊人!
“大的!”陈小鱼低吼,双臂立刻弓住竿子。水下的巨物似乎被惊怒,开始力,不是猛冲,而是沉稳地向芦苇丛最密的深处扎去,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障碍的气势。
“顶住!别让它进苇丛!”老董和阿杰都看了过来。阿杰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抄网,但看着那鱼冲撞的方向和密不透风的芦苇墙,脸色白。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台陷在泥潭里的拖拉机拔河。他拼尽全力弓住竿子,脚下在湿滑的泥地上蹬出浅坑,利用腰力死死顶住。鱼线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僵持了十几秒,就在陈小鱼感觉快要脱手时,那向芦苇深处碾压的力量,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丝方向——或许是被坚韧的鱼线牵引,或许是鱼自己的一次调整。
就是现在!陈小鱼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鱼的力道,猛地向侧面一领!水下的巨物被这突如其来的横向力量带得一顿,随即更加狂暴地甩头摆尾,试图挣脱。但它此刻的位置,已经被陈小鱼从垂直朝向芦苇丛,带成了斜向相对开阔的水面。
又一番惊心动魄的角力,陈小鱼感觉手臂酸麻,后背被冷汗浸湿。水下的挣扎力道终于开始衰减。他抓住机会,小心地将其向亮水区牵引。当那巨物的青黑色脊背在浑浊的水面下翻滚浮现时,连老董都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家伙!”
阿杰看准时机,抄网从侧下方精准探出,成功将其兜头抄住!两人合力,才将这头“苇荡霸王”拖上岸。
一条体长近六十公分、通体青黑、头大背高、鳞甲厚重、估计有八九斤重的健壮野生大鲤鱼在抄网中徒劳拍打,每一次挣扎都带着沉闷的力道和四溅的泥水,野性十足。
“我的天……这老鲤鱼,成精了吧?”阿杰看着几乎有他半条手臂长的巨物,目瞪口呆。
陈小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心中的震撼和狂喜如身后的苇浪般汹涌。“这劲儿……比野塘那条还沉!还稳!”
“漂亮!听风辨位,于无声处听惊雷!”老董也兴奋不已,小心地检查着鱼嘴里的钩子,“正口!深喉!陈小鱼,你今天这‘耳力’和‘定力’,还有关键时刻的判断和爆,配得上这条‘苇荡之王’!”
之后,风浪太大,三人收竿。陈小鱼的巨鲤是最大收获,老董和阿杰也各有斩获。他们照例拍照后,将鱼放流。看着那巨鲤摆动着宽大的尾鳍,缓缓沉入芦苇深处的幽暗,陈小鱼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征服的满足,有对巨物的敬畏,更有一种通过“倾听”与这片充满声响的湿地达成某种隐秘沟通的奇妙感觉。
回程路上,阿杰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陈小鱼搏鱼的每一个细节,对那“于风声苇浪中听出鱼讯”的一线灵觉佩服得五体投地。陈小鱼则靠在椅背上,疲惫中带着巨大的平静,耳中似乎还回荡着芦苇的轰鸣与水下那沉重挣扎的闷响。
“董叔,今天在苇荡,感觉耳朵真的成了另一双眼睛。”陈小鱼轻声说,“不,比眼睛更……直接。眼睛会被风浪迷惑,被光影欺骗,但手指搭在线上,听到的、感觉到的,是水下最真实的动静。那条鱼,我其实是‘听’到它在哪儿,然后‘感觉’到它咬钩的。”
“对,这就是‘听钓’的更高境界。”老董总结道,“不依赖视觉,甚至不完全依赖触觉,而是将听觉、触觉,乃至一种对水域动态的整体‘直觉’融合起来,去感知那些隐藏在自然喧嚣之下的生命脉动。这在复杂环境、恶劣天气下尤其有用。你今天表现出的专注、沉静,以及在绝境中捕捉那一丝‘异响’并果断出手的能力,非常出色。这条‘苇荡之王’,就是你今天将‘观’、‘听’、‘感’融为一体修炼出的正果。”
陈小鱼重重点头,望向车窗外飞后退的、在秋风中翻涌着金色波浪的无边苇荡。从依赖双眼到开启双耳,从观察表象到聆听深意,他的钓鱼之路,随着这次“苇荡听秋”,又洞开了一扇全新的感知之门。手中那根曾于风浪中捕捉到“惊雷”的钓竿,此刻仿佛还缠绕着芦苇的沙响与深水的闷吼,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中,那些越视觉局限、在自然的宏大交响中辨识细微生命音符的、更精微也更玄妙的维度。而这份在秋风苇浪中,以耳为目、以心为竿的独特经历,将如烙印般深刻,让他在未来的每一次面对风雨、面对浑浊、面对喧嚣水域时,都多了一份沉静的底气与一份更丰富的感知武器库。真正的钓者,果然需要调动所有感官,乃至全部心神,去聆听、去感受、去理解那片沉默水下,无比生动而嘈杂的世界。而探索的旅程,也因此变得愈深邃、丰富,充满意想不到的“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