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今天将心中所有的忧虑都给说出了口,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过去压在心头的重担,好似在这一瞬间都被一扫而空。
见到朱允熥正在沉思冥想,他也坐了下来,动作小心的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八宝茶。
良久之后。
朱允熥终于是从嗓子里出了一声动静,然后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二叔,炳哥儿该成家了,他自幼体壮,如今武艺精湛,交趾道一行,兵略更是突飞勐进,成婚后也该和炽哥儿一样,为我朱家做事了。”
朱樉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前面还在说着事关大明社稷危亡的事情,这小子想半天转过头就又说起了自家儿子的事情。
朱樉目光一转,忽的拍响面前的桌桉,高声道:“朱允熥!老子已经豁出去给你背锅抗事了,你不能再祸祸炳哥儿了!”
朱允熥一摊手:“是炳哥儿自己缠着我喊着要当大将军的,我可一点都没有鼓动过。”
朱樉顿时急了眼。
站起身揣着双手,来回的踱着步子。
然后定定的瞪着朱允熥,挥手道:“你要用京军,这是老爷子点头的事情。我给你背锅抗事,这是我愿意的。你要是让炳哥儿替你下去杀人,这事绝无可能!”
“这事我管不了啊,腿长在炳哥儿身上,二叔您的亲儿子,我建议您要是不放心,直接打断他的腿就是了。”
朱允熥哼哼着滴咕了一阵。
然后在朱樉满是质疑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走向门口。
许久不曾上油的门枢再一次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屋外的漫天风雪,踩着前后脚的挤了进来。
朱允熥迎面顶着风雪,回看向朱樉。
“二叔,大明的天不会变的,你且放心。”
“莫要担心,莫要不安。”
“此间天地定能日月永明!”
朱樉眼看自己被戳穿,便胡乱的摇着头摆着手:“我说的就是邓氏,她……她也是你婶子!”
朱允熥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将茶杯里最后一点茶水和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吃进肚子里,然后拍拍手,双手又在大腿两侧擦了一下。
最后,朱允熥才长呼一口气,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朱樉:“二叔,侄儿知晓你现在担着六道改田税使的差事很是辛苦。可这是国策,是爷爷亲自点头确定的大明国策。
侄儿也明白,二叔是知道这些道理的,此等干系大明社稷的事情必须要有我朱家宗室亲自督办才行。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二叔这么不愿意继续办这件事,甚至是在咱们家的列祖列宗这里躲了三四个月。”
说完之后,朱允熥目光闪烁的轻叹一声。
身为大明朝的宗室亲王,尤其是伴随着大明的创立一起成长的前几位亲王,无视他们的个人人品和秉性,没有一个人是烂怂货。
就像现在,老二叔明明心里有一百种理由不愿意继续干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的差事。也别看他现在这般像是鬼哭狼嚎,在自己面前无理取闹的想要卸下差事。
可老二叔到了老爷子面前,只会比谁都乖顺,也绝对不会提半句撂挑子不想干的话。
朱樉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能想到话总是要有说开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说出刚刚那些内容。
只是简单的思索了一下,朱樉便长叹一声:“熥哥儿,事情难啊!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二叔也就不再遮掩。”
朱樉挺了挺腰背,轻咳两声,随后郑重道:“二叔不怕做这些事情会背上什么骂名,咱们当初在浙江道,杀了半座浙江道,你见到二叔眉头有眨一下吗?
没有!
你二叔就不怕背什么骂名!二叔是不敢了啊!二叔担着这些事也有两年了吧,要说咱们大明朝谁最清楚这田赋改制一事,除了二叔我,没人敢说更懂。
就是因为这个,二叔才不敢继续干了,也怕继续干下去。”
朱允熥一直安静的注视着用了真情实意来陈说这些事情的朱樉,老二叔没有说假话,他说的都是心里的话。
不由的,朱允熥眉头便紧皱起来。
老二叔说的没有错,整个大明朝现在就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田赋改制一事。
“所以,二叔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敢,怕继续干下去?”
“他们太不正常了!”朱樉直接急声开口,而后本盘坐在垫子上的他,也几乎是快要挺了起来:“洪武二十四年冬至洪武二十五年春夏,咱们是在浙江道推行国策。
随后洪武二十五年冬开始,我就一力担起了六道田赋改制事,到洪武二十六年,你和常升领兵南下,二叔我独自一人推行国策。乃至今岁洪武二十七年。
一开始,地方上偶有抵抗,不从国策者。可是后来呢?后来所有人都好似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我们的人去了,就会乖乖的将田产数目账册拿出来。
事情太顺了啊!熥哥儿,我就没有见过此等干系社稷的事情,能办的这么顺畅!”
说到这里,朱樉忽的浑身一颤。
就好似是受到了什么惊讶一样。
然后在朱允熥的注视下,就见原本还神色平静的朱樉,忽的就好似是见了鬼一样,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而朱樉也在更加急促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在准备着什么?他们是要推翻我朱家的大明吗?熥哥儿!熥哥儿!你说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