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之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周家世代在汉江上以摆渡载客为生,作为船家之女、最底层的百姓,周芷若与爹爹靠着摆渡也能勉强糊口度日。
没有大富大贵,甚至称得上拮据贫苦,但在这人命若草芥的乱世,还能正常生活,就已然算得上安稳了。
才十岁的周芷若并没有多大的烦恼,最大的期盼便是每日爹爹能多渡几趟客人,多挣些船钱,好给她买一块点心、一支头花。
可乱世里,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的,从来经不起一点波折。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看到疾驰而来的元兵那一刻,小小的周芷若犹如看到了恶鬼降临世间。
在那一根冷箭破空射来的时候,周芷若爆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伸手将爹爹狠狠推到了一旁。
箭矢呼啸而过,重重钉在了原本周怀川站立的地方,尾端箭羽兀自嗡嗡颤动。
周怀川额头惊出一身冷汗,惊魂未定地看向怔在原地的周芷若,心底一阵后怕。
方才那一箭若是正中,自己当场便要殒命,他的芷若差点就成了孤儿!
常遇春一边奋力抵挡元兵追兵,一边还要分心护住无辜的周家父女,孤身应战,渐渐吃力难支。
就在他陷入苦战之时,一位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现身,只随手几招,便将一众元兵追兵尽数打退,局势瞬间逆转。
看着常遇春上前与那老者恭敬交谈,周怀川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好似吓傻的周芷若,语声颤:“芷若,告诉爹爹,可有伤到哪里?”
周芷若这才骤然回神,灵动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顷刻间蓄满泪水,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哇……爹爹!”
“不哭不哭,爹爹在呢,没事了,都没事了……”周怀川搂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顿时心疼不已地哄着。
他心底万般无奈,自己一辈子安分摆渡、与人为善,不过是好心渡了一趟客人,竟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若不是女儿方才机敏舍身一推,今日便是父女天人永隔。
想到此处,如今正值壮年,却因常年行船江上,风吹日晒得略沧桑的眼角湿润了起来,愈悲苦。
而另一边,常遇春已然知晓眼前老者便是武当派掌门张三丰。
也听闻身旁那面色青紫的少年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寒毒深入骨髓。
张三丰特意带他远赴少林寺求取救治之法,却因少林与武当有嫌隙、门户心结难解,被拒门外,如今正一筹莫展。
常遇春感念张三丰出手相救的恩情,当即慨然开口,主动提议愿带张无忌远赴蝴蝶谷,去寻性情古怪却医术通天的蝶谷医仙胡青牛医治寒毒。
转头便望见周怀川父女相拥而泣、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顿时愧疚不已。
是自己带着少主避难渡江,连累了这安分忠厚的船家一家平白遭此横祸,险些落得家破人亡。
“船家,今日祸事皆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父女二人,险些酿成大祸,是在下对不住你们父女。”
常遇春上前一步,对着周怀川深深作揖,满脸愧疚。
周怀川连忙抱着女儿摆手,“壮士不必如此,行路渡江,是我分内的营生。乱世之中,元兵横行霸道,四处劫掠杀戮,就算今日不载壮士渡江,我们父女也未必能安稳度日,谈不上对不住。”
他不过一个平头老百姓,如今外头元兵肆虐,视汉人百姓如草芥,杀他们就如同杀一只牲畜一般随意,他打心底里恨透了这些鞑子。
再者,常遇春等人就是那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他哪里敢出言埋怨。若是觉得他冒犯,再惹出祸端就不好了。
常遇春不知道他这些微妙心思,闻言心中更是愧疚,“话不能这么说!祸事因我而起,便是我的责任。若不是我雇你的船,你父女怎会直面元兵冷箭?”
说着目光落在还埋在父亲怀里、眼角挂着泪痕的周芷若身上。
他笑着夸赞道:“小姑娘方才胆识过人,危急时刻竟舍身推开令尊,实在难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性,令人敬佩。”
周芷若听见这话,从周怀川肩头抬起微红的小脸,怯生生看了常遇春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周怀川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叹道:“这孩子自小懂事,方才那箭来得太快,我都反应不过来,倒是她先察觉到凶险。”
常遇春看着父女俩安分善良、无端遭此无妄之灾,愈过意不去,沉声道:“周船家,今日之事,确是我连累了你父女。我常遇春恩怨分明,从不白受人情。”
“这铁火尖你收好,我教在汉水有暗线。日后若遇元兵滋扰或难处,持这信物往汉水下游十五里的乱石渡,找渡口那间挂破竹帘的矮脚茶棚,报一句暗语‘柴火烧汉水’,便有我教弟兄接应。”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铁制火焰标记的木牌递给周怀川。
常遇春话音刚落,周芷若从父亲怀中稍稍抬起小脸,她轻轻扯了扯周怀川的衣袖。
周怀川低头询问:“怎么了,芷若?”
周芷若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爹爹,如今汉水沿岸元兵横行,咱们只是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今日侥幸逃过一劫,往后未必还有这般好运。”
“女儿听闻峨眉山门清幽静寂,门下皆是女修弟子,远离俗世兵戈纷扰。若是能去往峨眉安身,往后便可躲开这乱世凶险。”
周怀川闻言心头一酸,定然是方才兵祸厮杀吓坏了女儿,才让她生出远离故土的念头。
他心里何尝没有顾虑,可举家迁徙岂是易事?
千里迢迢奔赴蜀地,万一峨眉不肯收留,父女二人前路茫茫,又该以何为生?
可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为难话,终究不忍出口。
他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爹何尝不想让你寻一处安稳归宿?只是峨眉远在蜀地,相隔千里路途,沿途元兵哨卡林立,盗匪流寇四处作乱。”
“咱们父女武功傍身,孤身赶路,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周芷若微微咬着唇,迟疑片刻,抬眸看向常遇春,语气恳切:“常壮士,芷若知晓这个请求十分冒昧。只是我父女二人实在无力独行千里,不知能否恳请壮士,托付明教沿路好汉,稍加照拂,护送我们一程前往峨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