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默默跟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那个小院,而是穿过数道守卫越森严的回廊,来到了一处位于宅邸深处、完全隔绝了外界雨声的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燃着名贵的香炭。那个男人正坐在一张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但他并未看棋盘,而是看着手中一份薄薄的文书。李琨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唐御进来,男人放下文书,抬起了眼。
“辟尘锦,看得如何?”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唐御心脏收紧,知道最终的考验来了。他斟酌着词语,谨慎答道:“回大人,账目记录清晰,赏赐皆有依循。只是……小子现几处赏格似乎略常例,且……且受赐之人,偶有在别处账目中出现,职微而赏重,略显……突兀。”他避开了洗钱、套取等敏感词,只用突兀来形容。
“哦?哪些人?”男人语气不变。
唐御报出了王鹤、耿仁智等几个名字。
男人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旁边的李琨,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有吗?”男人问。
唐御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抛出一个现:“还有……所有记录在案的损耗,皆由同一内侍监负责,且皆以销毁填埋处理,无复核。小子以为,此等贵重之物,处置或可……更谨慎些。”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炭燃烧出的细微噼啪声。
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赏格突兀,处置轻率……你看得倒是仔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屋檐遮挡、只剩一线的灰蒙天空。
“你可知道,你口中的那个处置轻率的内侍监,三天前,已经失足跌入太液池,溺毙了。”
唐御的呼吸猛地一窒!
灭口!又是灭口!这么快!
男人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他:“现在,你觉得,那几匹化为灰烬的辟尘锦,真的变成灰了吗?”
唐御低下头,不敢回答。
男人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我要的不是略显突兀、这种猜测。我要的是证据。能把这些灰烬重新变回锦缎,能把这些突兀钉死在具体人、具体事上的证据。”
他盯着唐御:“你,能找到吗?”
唐御感到喉咙干。证据?去哪里找证据?当事人恐怕都死得差不多了!
但他不敢说找不到。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小子……尽力而为。或许……或许可以从那些受赐之人的周边查起,比如他们的亲眷、开销、人际往来……或能现蛛丝马迹。”
这其实是在暗示继续深入调查,需要更多的权限和资源。
男人深邃的目光看了他片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李琨会给你需要的东西。记住,我要的是能放在台面上的东西,不是你的……推测。”
“是。”唐御躬身应道。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李琨领着唐御退出暖阁。走在回廊上,李琨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你刚才说的王鹤,三个月前,因急症暴毙于任上。耿仁智,上月巡边时,遭遇马贼,尸骨无存。”
唐御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李琨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好好找。看看是你找证据快,还是他们死得快。”
说完,他不再理会唐御,径直向前走去。
唐御站在原地,只觉得四周华美的廊柱和精致的窗棂,都化作了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线索在他眼前一条条断掉。
他要找的证据,恐怕早已和那些人一样,化为了灰烬。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完不成的代价……
他不敢想下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