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冬,批付范阳劳军特支绢帛三万匹,仅以特敕入账,无细目,无回执。按常例,如此巨额赏赐,必有天使监送、节度使府具文回奏。此例……不合常规。”
他一口气说了三条,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没有一句主观臆断,全是基于账目记录本身的客观现和合乎逻辑的质疑。
李琨脸上的那丝讥诮消失了。他静静地听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还有吗?”他问,和那个男人一样的问法。
唐御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前只看出这些。账目浩繁,需更多时间,更多……资料佐证。”他巧妙地将更多账目说成更多资料佐证。
李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可知,你刚才提到的太府丞周明远,是何人门生?”
唐御心中一凛,谨慎道:“小子不知。”
“他的座师,是当今御史大夫,王洪。”李琨的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王洪!那可是天子近臣,权倾朝野,与李林甫关系密切的显赫人物!牵扯到他的人?
唐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点出的一个名字,可能已经触及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
李琨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还有范阳那批劳军绢帛。特敕二字,是宫中一位贵人亲自批红。你是在质疑宫中的决断?”
唐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低头:“小子不敢!小子只是……只是就账论账,依例而言”他知道自己踩到了致命的红线。
李琨冷哼一声:“记住你的本分。看得仔细是好事,但有些话,看在眼里,烂在肚子里。除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能把这些不协调,钉死在某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上。而不是泛泛而谈,引火烧身。”
警告,又是警告。但同时,也指了一条路——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看出问题的账房,更需要一个能提供确凿证据的利器。
“是……小子明白。”唐御低声道。
李琨不再多言,目光最后扫过那些账册:“这些,看完。明日会有新的送来。”
门再次被关上,锁死。
唐御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意图,拼命展现价值,却差点把自己拖入更危险的境地。这长安城的水,实在太深了,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他看着桌上那堆新的账册,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纸张,而是一个个张开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拿起那碗早已冰凉的菜汤,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
确凿的证据……
他重新拿起笔,摊开一张纸。但他没有记录任何账目问题,而是开始凭借记忆,尽可能详细地绘制一张关系图。
中间是“耗鼠七”和“河北三镇”。延伸出线条,连接到他现的各个异常点:漕运、皇庄、左藏库、赵慎、周明远、王洪甚至那个模糊的宫中贵人。
线条错综复杂,许多地方还是空白和问号。
但这张图,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逼查账的工具。
他要在这盘巨大的、致命的棋局里,为自己,找到一颗能活下去的棋子。
哪怕,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