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无声退至院门处守卫。
唐御依言坐下,屏息静气。
男人落下一子,才缓缓抬眼看他:“看完了?”
“是。”唐御低声应道。
“看出什么了?”男人语气随意,仿佛在问天气。
唐御沉默片刻,开口道:“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管事们都很尽心。”
男人执棋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
唐御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只是……京郊土地肥沃,皇庄佃户亦是熟手,数年风调雨顺,田亩产出却仅与往年持平,略有浮动,未免过于……平稳了。犹如匠人雕木,力求平滑,反失自然之理。”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还有,雇佣短役的工钱,数年不变,且略低于市价。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此等工钱却能常年募得充足人手,要么是庄户仁义,要么……是管事们另有一套‘市价’。”唐御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再者,购买物料,数目、品类与修缮记录皆能对应,但所用银钱,细算下来,总能比市价节省些许。积年累月,所省之数,怕是能再盖半座皇庄了。”
他说的是省,但意思不言自明。
男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芒。
“还有吗?”他问。
唐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判断:“这些省下来的,平稳掉的,最终流向分散,看似无关,但抽丝剥茧,其脉络隐约指向……河东道的几家商号。小子愚见,非有大能耐者,不能如此常年累月,无声无息,织就此网。”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男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拈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唐御的心上。
他终于放下了那枚棋子,目光重新落在唐御身上,那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河东道……”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你看得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唐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你看到的这些省下来的钱粮,最终变成了什么吗?”
唐御抬起头,心脏不由自主地加跳动。
男人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唐御耳边:
“它们变成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将士身上崭新的明光铠,手中锋利的横刀,以及……喂饱战马的精饲料。”
唐御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男人直起身,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看到了遥远北方那片正在积聚的、令人窒息的战云。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你之前看到的漕粮、甲胄,不过是九牛一毛。这,才是真正能动摇国本的东西。”
“安禄山……”唐御失声喃喃,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现在,你还觉得,核对田庄杂账,是无用之功吗?”
唐御说不出话来,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触及了阴谋的核心,却没想到,那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男人不再看他,对院门口的随从吩咐道:“带他回去。从明日起,他要看的,不止是皇庄的账了。”
随从躬身领命。
唐御如同梦游般,被带离了小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
他看到的,不再是账本上的数字。
而是即将燃遍大江南北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