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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旗渡(第1页)

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我或许有过一个名字——母亲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时用的那种。现在记不得了。病毒吃掉了大部分记忆,只剩一些碎片一条窄巷,一棵老槐树,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碗很烫很烫的粥。有人用调羹舀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递到我面前。那是谁?我不知道。只记得那碗粥很烫,那个人吹了很久。

现在的我只是一只普通丧尸,站在科尔曼麾下的集结地里。高大力量型从我旁边走过,每一步都震得碎石跳起来;镰刀丧尸的破布条在腐绿光雾中无声飘动,骨镰上还在往下滴血。而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种——身高没变,四肢没被拉长,晶甲只覆盖了左前臂和右肩一小块,脸上有片从眉骨蔓延到颧骨的暗绿色晶斑,但眼睛还在,灰蓝色的,和生前一样。没有骨镰,没有重锤,没有多出来的肢体。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僵尸。

科尔曼的休眠信号仍在振动我们颅骨深处那块嵌在蝶骨里的神骸残片,频率越来越强,像心跳在加。所有丧尸都能感觉到——那个把我们激活、捏合、当成消耗品推上战场的东西,正在废墟深处重新睁开眼睛。但此刻我不打算继续等了。我把手里那面烧焦了一半的旗帜重新举起来——旗面被硝烟熏得黑,剑与橄榄枝的徽记早已模糊——然后转身,朝与科尔曼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不是他的指令。是我自己的腿迈出的方向。

身后,所有追随者同时转身。将军把右臂砸在胸口甲壳上,丑皇合上未完成修复的面罩,阿尔法高举双手向天出极长的无声共振。全体丧尸同时用拳头砸向自己的胸甲,碎片和骨屑纷纷扬扬洒落,像一场无声的大雪。然后,他们面朝科尔曼休眠的废墟,迈出了第一步。我们向科尔曼起冲锋——不是为了加入他,是为了告诉他我们不去了。

军团在废墟间奔跑。脚步声不是整齐的——有高大力量型的沉重踏步,每次落地都震得碎石从断壁上滚落;有镰刀丧尸极奔跑时骨镰划过空气的尖啸;有丧狗群在侧翼狂奔时此起彼伏的呜咽;还有像我这样的普通丧尸,脚步声轻而密,像无数把沙子同时撒在石板上。腐绿光雾在我们头顶翻涌。科尔曼的休眠信号在残片里疯狂振动——他在召唤我们回去,在用强制频率试图重新控制我们的身体。我的颅骨深处那块残片剧烈颤抖,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捏我的脑子,每走一步那股振动就让我眼前黑、脚步踉跄。但我没有停。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停。所有残片都在振动,所有脚步都在继续往前推进。振动是强制性的,迈步不是。

废墟深处,科尔曼的躯壳从碎石堆中站起来。骨刃在被白金色光针击碎后重新长出了一截,刃尖上的光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亮度。他看到了我们——看到他的军团正朝他冲过来。右眼那颗没有瞳孔的暗绿色光核在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时忽然停滞了一瞬。他看到了我手里那面不属于他的旗,看到了将军胸口甲壳上的弹痕,看到了雪女冰冷的残骸被抬在队伍中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嘶哑——声带已被晶体纤维替换,出的是极低沉、在胸腔深处共振的嗡鸣。

“你们是我激活的。你们每一个颅骨里的神骸残片都是我亲手嵌进去的——不是在我死后,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帝国的禁卫军,每一名士兵入伍时都要接受植入,那是效忠的契约。你们跪在我面前宣誓,用血激活残片,把命交到我手里。后来你们都死了,帝国也死了,我也死了。病毒把我们都复活了,契约仍然有效。现在你们举起敌人的旗,把矛尖对准曾经宣誓效忠的帝皇。告诉我——是谁教会你们反叛?”

我把旗杆插在碎石缝里,往前迈了一步。声带还能出极粗糙的、砂纸般的摩擦音。

“没有人教。是你忘了。你在桥面上把病毒从石碑里驱逐出去的那一刻,对我们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不是服从,是释放。你说,契约终止。你说,所有被你激活的骨骸,从今往后不再受你驱使。我们听到了。残片记录了你最后那道命令的全部频率。然后你在废墟里沉睡,病毒替你在残片里重新振动——不是你的命令,是假的。是病毒用你的频率伪造的。它用你的声音告诉我们继续冲锋,继续杀人,继续当你的消耗品。但我们听过你真正的声音。我们分得清哪个是你,哪个是病毒。你给了我们自由。我们来还你自由。”

科尔曼沉默了很久。右眼里那颗暗绿色光核剧烈闪烁——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在病毒核心最深处的东西在挣扎。他的嘴唇动了,出的不是病毒的声音,是科尔曼本人的声音,极轻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喊话。

“我的禁卫军。你们还活着。”

然后病毒重新夺回了控制权。骨刃再次亮起,他的身体从碎石堆上跃起,朝我们劈下来。

将军第一个迎上去。右臂和骨刃撞在一起,冲击波把脚下碎石震飞。他退了几步,没有倒。丑皇从侧翼喷出腐蚀气体,笼罩了科尔曼的左肩甲壳,表面开始冒泡、软化。阿尔法在高处用共振指挥小型丧尸从背后攀附科尔曼的腿关节。所有丧尸一起上。科尔曼的骨刃每次挥动都有同类倒下。路障用左臂盾牌硬扛了正面一击,盾牌被劈成两半,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断壁上,再也没有站起来。铁桶的头盔被一掌拍碎,颅骨里的残片暴露在外,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铁桶碎片捅进科尔曼前臂甲壳的缝隙,然后散了架。撑杆从高空俯冲,骨刺扎进科尔曼右肩薄弱处,骨刃反手一击将他拦腰斩断。二爷用烟枪钝器砸在科尔曼左膝关节上,甲壳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橄榄球低头撞向科尔曼胸口,被一拳打飞。他们倒下,后面的继续冲上来。没有人后退。这不是指令,这是选择。

科尔曼的甲壳在不断遭受攻击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但他的反击也越来越猛烈。骨刃在挥动中忽然改变形状——病毒在他体内急进化,骨刃从单刃裂变成双刃,刃身上长出无数极细的倒刺,每次劈砍都在空气中留下暗绿色的残影。然后他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压制,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爆裂。他仰起头,出一声极低沉的、像地层断裂般的闷吼。右眼里那颗暗绿色光核开始分裂——不是破裂,是有丝分裂般的增殖,一颗变两颗,两颗变四颗。暗绿色的光从他眼眶里往外蔓延,沿着甲壳裂缝流动到肩膀、手臂、骨刃。甲壳表面开始长出新的结构——不是平滑的晶体板,而是密密麻麻像鳞片般层层叠叠的异形甲壳,每一片都在自主呼吸般地微微翕动。脊椎末端延伸出一条全新的、布满倒刺的尾巴,尾巴尖端裂开,露出一颗正在凝聚暗绿色光球的能量核心。病毒在他体内完成了最后一次进化。他不再是一个被操控的躯壳——他变成了完整的、自主的变异体。病毒和他的意识在无数次互相压制、互相侵蚀之后,终于达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共生。他的身体是病毒的巢穴,但他的意志仍在巢穴深处燃烧。

我看着他站起来——比之前更高大,甲壳上每片鳞片都在光,骨刃变成双刃且长满倒刺,尾巴尖端的能量核心在凝聚光球,右眼里密密麻麻的光核像一群在夜空中同时点亮的鬼火。太强了。打不过。但我不后悔。至少我们死在自己选的方向上。

然后我听到了啸音。不是丧尸的吼叫,不是骨刃破空。是从极高极远的天顶上垂直坠下来的尖锐啸音。

我抬起头。废墟上方被腐绿光雾笼罩的灰蒙天空中,数道银色光点正在急下坠。火箭尾焰在昏暗暮色中拖出极长的橘红色光尾,像流星倒着飞。最前面那道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我终于看清了——是一个人。银色轻量化铠甲,背上背着火箭升空装置,热成像头盔面罩反射着燃烧废墟的橘红火光。右手握一杆极细极长的飞天矛,矛尖因与空气剧烈摩擦迸出刺眼的白金色光芒。他身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银色光点紧随其后,尾焰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光网,把整片废墟上空照成橘红与白金色交替闪烁的灼目画卷。

第一道矛尖贯穿了我的胸口。

太快了,快到没有痛觉。只感觉胸口被一股极热极亮的力撞了一下,然后那道白金色的光穿过身体,把我钉在地上。能量液从胸口喷涌而出,溅在碎石上,把石头烧成玻璃。第二道矛尖落下,击中旁边的镰刀丧尸。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矛尖从天空中垂直砸下来,尾焰和矛尖的白金光芒交相闪耀,每次贯穿都在地面上炸开橘红火花和暗绿液浪。整个废墟被轰鸣声、撞击声和碎片飞溅的尖啸淹没。

飞天矛兵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已经反叛了科尔曼,不知道我们正在和他拼命。他们只看到丧尸——普通的、高大的、镰刀的、猎人的——全部聚集在废墟里,正在和另一个更巨大的丧尸战斗。命令是清除这片区域的所有丧尸。他们无差别地攻击了所有人。这没有错。这是正确的判断。我们是丧尸,他们是人。战场上不需要互相理解,只需要互相毁灭。

我躺在地上,胸口有被矛尖贯穿的大洞。左手还握着旗杆——旗被炸飞了大半,只剩一角黏在杆子上,焦黑的边缘在余波中轻轻颤动。那些流光还在不断从天上砸下来,橘红尾焰和银色矛尖在腐绿光雾中反复穿梭,每次俯冲都伴随着爆裂的轰鸣。真厉害。这些天上飞的大家伙,真厉害。

意识正在消散。颅骨里的残片被震碎了,那股一直在振动、一直在束缚我的强制频率忽然消失了。脑子空了,不再有指令,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解脱感。我好像看见他们了——雪女,她用身体挡住子弹,把旗杆推到我手边;丑皇,在被骨刃劈开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被晶体扭曲的眼眶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将军,最后一遍用右臂砸在胸口甲壳上,对着所有还在冲锋的同类喊出极低沉的、山体滑坡般的口令——“继续走”;还有路障,铁桶,撑杆,二爷,橄榄球。他们站在我面前,在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站成一排,看着我手里的那面旗。

然后我看到他们脸上有泪。不是能量液,是真正的、从眼眶里淌出来的、在废墟火光中泛着极淡银光的眼泪。丧尸不会流泪——泪腺早被晶体化了。但我看到了。也许是残片碎裂后最后一点神经信号在幻觉中编织出的画面,也许不是。也许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在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这个平平无奇的、举着旗的普通僵尸流下了眼泪。我想说,别哭。我只是做了你们都会做的事。你们每一个冲在我前面的时候,比我更勇敢。但我说不出来。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能量液,堵住了所有声音。只能用力把那面只剩一角的旗杆往胸口靠了靠,让破旗贴着自己的伤口。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刚才亲眼看到的,还没忘记。那些从天上冲下来的银色飞鸟,真厉害。一支矛就能穿死一只丧尸。他们的尾焰在天上拖出的光,比腐绿光雾亮很多倍。如果我还是人的时候看到这些飞天矛兵从头顶掠过,一定会觉得那是黎明的鸟。现在我是丧尸,他们是来杀我的。但没关系。我也曾经举过他们的旗。

我死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条窄巷,一棵老槐树,一双布鞋,一碗很烫的粥。有人用调羹舀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很久,递到我面前。现在那碗粥凉了。没关系。

我是克梅斯塔二世。空原克梅斯塔战团第二任团长,飞天矛兵第一攻击梯队领队。刚才我亲手用矛尖贯穿了一只举着破旗的丧尸的核心。那一击从天上垂直而下,矛尖精准命中他右胸蝶骨处的神骸残片,贯穿后反向激活了他体内全部病毒细胞。他跪在地上,矛还插在胸口,然后从指尖开始崩解。

我落地时单膝跪在废墟上,抬头看了一眼厂房方向。很安静,没有新的丧尸冲出来,科尔曼的卫兵群已被丧尸军团撕开了缺口。然后我听到了哭声。不是人类的哭声——是丧尸的。那些站在跪地丧尸身后的同类,一个接一个出极低沉、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呜咽。有一只脸上戴着晶体面具的丧尸把面具打开了,扭曲的面孔上有一道水痕。有一只体形巨大的丧尸,右臂砸在胸口甲壳上,眼泪从没有被晶体覆盖的左眼窝里涌出来。

头盔屏幕上的火控系统里,跪地丧尸的残骸标记框还在闪烁。靶标已消灭。但我没有把矛尖从地上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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