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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举旗者(第2页)

我们开始奔跑。我举着旗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几百个跟随者。路障丧尸在我左侧,举着那块坑坑洼洼的钢板。铁桶丧尸在我右侧,汽油桶被流弹打出了新的洞。撑杆丧尸在高处跳跃。二爷拖着旱烟枪,烟锅在碎石上擦出一路火星。橄榄球丧尸低着头,肩膀对准前方。

然后侧翼出现了伏击。

第一颗手雷在我前方数步炸开。冲击波把我掀翻在地,左臂那块本来就松动了的晶甲被彻底削掉。旗杆脱手了,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几步远的瓦砾堆上。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碎片振动过载之后的蜂鸣。科尔曼的信号还在推——命令我站起来,继续冲。但左臂撑不住身体,试了两次都滑倒了。第三次,我用右手抓住地面上一块凸起的钢筋,用力把自己往前拉,另一只手去够旗杆。指尖触到了旗杆的尾端。

在我即将握住它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我身后冲过去,挡在我前面。用她的身体接住了下一波火力。

是雪女。罕见的低温型丧尸,全身覆盖极薄的白色晶膜。她能在高温中保持低温核心,但防御力并不比普通同类强多少。穿甲弹贯穿了她的胸口。晶膜在弹孔边缘碎裂,碎片飞溅在我脸上——是凉的,冰的凉。她倒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把旗杆推到我手边。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冰的。地面在她接触的地方瞬间结了一层薄霜,薄霜在光雾中迅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张嘴想说什么。声带已经被黏液淹没了,不出声音。但她的嘴型还在动——舌尖微微翘起,抵住上颚。和那个吹粥的人一样的动作。然后她的嘴型停住了。

我握住旗杆,站起来。低温核心停止运转后,晶膜从边缘开始融化,化成极细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然后第二个身影冲到了我前面。丑皇。

他的脸部晶化后形成了一张扭曲的、像小丑面具般的甲壳。他站在我前面,用自己的胸口接住接下来的数穿甲弹。第一打出了裂纹,第二把裂纹扩大成碎片,第三贯穿。他往后踉跄了几步,一边退,一边回头对我吼了一句——嘶哑,含糊,但我听懂了。不是词,是核心共振传过来的意思。举好旗。继续走。

他转回去,对着伏击点的方向喷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倒下了。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半张脸——嘴角没有往上咧。紧抿的,干燥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病毒给他戴上了一张永远在笑的面具。他把面具打碎了。

然后是将军。高大力量型,甲壳上刻着旧帝国军队的徽记。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太高了,不弯腰没法和我对视。脸被晶甲覆盖了大半,只有右眼露在外面。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

“他们为你争取时间。不要浪费。”

他转身,举起右臂,对着冲在最前面的装甲车砸了下去。第一拳,引擎盖上被砸出深深的凹坑。第二拳,右臂的甲壳在撞击中炸裂,碎片横飞,有一片划过了他自己的脸颊。第三拳,砸在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砸穿了。装甲车的前轴断了,车身往下一沉。但他的右臂从肘关节处开始出现裂纹,沿着纤维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用左手扶了一下右臂——关节松动了,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然后他转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我举着旗继续跑。这一次,我不是在科尔曼的指令下跑。我是在跑——是因为雪女把旗杆推到了我手边,是因为丑皇挡在我前面直到甲壳碎裂,是因为将军用他的拳头砸停了一辆装甲车。他们在用命告诉我一件事。不是“你要活下去”——丧尸没有“活下去”这个概念。他们用命在说的是举好旗。继续走。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冲在我前面。不应该是旗帜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吗?为什么他们要替我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旗杆。尾端有一小块被雪女的黏液浸湿的地方,温度极低,握着的时候手心会传来一阵刺痛。我把那块地方握得更紧了。刺痛感让我清醒——不是科尔曼的信号让我清醒,是痛让我清醒。痛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指令。

路障丧尸还在。钢板已被子弹打穿了不知多少个洞。他走在我的左侧,继续挡着流弹。我回头看他。他对我点了一下头——颈椎晶化后转动不灵活,但很确定。铁桶丧尸还在,汽油桶上的弹孔多到数不清,光从所有洞里漏出来。撑杆丧尸还在,右臂骨刺被打断了一截,但他还在跳。二爷还在,旱烟枪上多了一道弹痕,斜着划过那朵莲花,把莲花劈成两半。橄榄球丧尸还在,肩膀上新撞出好几处裂纹,他低头把一片松动的碎片掰下来扔在地上,重新对准前方。

他们都没有离开。在我身后。跟着那面烧焦了一半的旗。

几天后,我们在废墟里暂时集结。这片废墟原来是一座中学,教学楼被拦腰炸断,操场上长满了晶体藤蔓。我们围坐在操场上,松散的一圈,和活人的篝火旁没什么两样,只是中间没有火。科尔曼的信号已经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距离上一次脉冲过了很久,碎片里的振动变成了极细微的、像耳鸣一样的背景噪音。

我坐在旗杆旁边。旗杆被我握了一路,木杆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刚好是我的手掌宽度。我用拇指摸着那道凹痕,木纹已经被磨光滑了,不再硌手。

将军坐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预制板上,用砂岩打磨甲壳上的裂纹。丑皇蹲在角落里,用自己分泌的腐蚀液重新粘合碎裂的面罩——碎片散了一地,他一块一块捡起来,对好裂缝,涂抹液体,等它自行凝固。他的手很稳。阿尔法站在最高处——猎人中能力最强的一只,能用神骸变体信号远程指挥小规模尸群。他站在教学楼残存的楼梯间顶端,一只手指着远处科尔曼休眠的废墟方向。

然后他们忽然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将军把砂岩放在膝盖上。丑皇把一片还没粘好的碎片放在地上。阿尔法从高处跃下。所有领,都同时转身,面朝着我。

然后他们问了一句话。不是指令。不是嘶哑的共振。是一句用彼此残存的声带勉强出的、含混但能听懂的通用语。将军先开口,声音低沉。丑皇跟着,只能出气声,但嘴型很清楚。阿尔法最后,声音极高极细。三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

“领。我们何时起下一次冲锋?”

我站在那里,握着旗杆。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丧尸,他们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穿过了旗帜,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这张被晶斑覆盖了半边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声带还在,还能出极粗糙的摩擦音。但没有立刻说话。科尔曼的信号已经不在了——没有指令告诉我该说什么。必须自己想。

我想起雪女把旗杆推过来时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丑皇倒下后露出的那张没有笑的脸。想起将军扶着松动的右臂从装甲车残骸旁走回来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长在左边。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希望我活着。

我听见自己说“我只需要冲在最前面,然后去死就好啦。你们为什么要冲在我前面?”

将军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我,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不只是用声带在说话——他用眼睛在看。用记忆在说话。那是人类才有的方式。

“因为我们之中,你是唯一一个不想指挥却举起了旗的人。”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在胸腔里经过晶化肺叶的过滤,带着嗡嗡的共振。“我们之前冲在最前面,是因为科尔曼的指令在振动碎片。我们服从。但现在指令越来越弱——他在休眠,信号在衰减。我们还在跑,是因为你在跑。你举的这面旗,不是他的。它来自城外,来自那道封墙里。它属于那些把我们堵在废墟里的敌人。但你把它举起来了。把敌人的旗帜举在尸潮正中央,举了这么久,没有丢掉。你不觉得这不合理吗?”

他停了停。甲壳下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是病毒核心在收缩。

“这就合理。我们生前都是士兵。士兵不服从旗。士兵服从举旗的人。”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旗杆。旗面被硝烟熏得黑,剑与橄榄枝的徽记早已模糊。旗杆尾端那一小块被雪女浸过的痕迹还在——握了这么久,那块的温度始终比其他地方低一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雪女死后的冲锋中,我冲在最前面,封墙上的敌人开火了。有一个人类士兵站在射击窗后面,隔着铁丝网看着我。枪口对准我的额头。但他没有开枪。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我不认识的东西。某种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里再也不会浮上来的沉默。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我的左肩。没有打核心。他偏了。那颗子弹本该正中我的额头——他是射击窗后面唯一的守军,那条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受过精准射击训练。在那种距离,打中一只丧尸的头颅是基本功。但他偏了。

我不认识他,他也认不出我是谁。但此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一瞬间他在看什么。他不是在看一只丧尸。他是在看他自己——在看我手里举着的那面烧焦了一半的旗。那是他们自己的旗。他把子弹打进了我的肩膀。不是杀我。是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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