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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内马科。二十六岁,陆战队第一连通讯兵。
档案上写着“怕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怕死的人在最怕的时候还在做事,比不怕死的人更有用。写这行字的人是德尔文。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长官。我没有当面告诉过他——每次想开口,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不是不敢,是觉得这种话不应该用说的,应该用做的。
我从小怕很多东西。怕黑,怕高,怕打针,怕被人笑。父亲带我下过一次井,他把头灯关掉,我在黑暗中缩成一团。他说,你怕黑,是因为你还能看见黑。真正的黑不是看不见——是你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见。后来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通讯终端的备忘录里。终端换了三个,那句话一直在。
入伍体检抽血,针还没扎进去我就晕了。醒过来躺在体检室的长椅上,军医翻着我的体检表说,你这种体质上战场怎么办?我说,我会修通讯器。我从十二岁开始拆收音机——矿区太偏,收音机是唯一能听到外界声音的东西。军医看了我很久,低下头在体检表上写了两个字合格。他写“合格”的时候犹豫过。但他还是写了。因为战场上需要的不是不怕打针的人——是需要会修通讯器的人。
第一次上战场,炮弹落在掩体旁边,冲击波把我震翻在地。我蹲在战壕里抱着通讯器抖,抖得连长以为信号受到了干扰。但我一边抖,一边把前线观察哨的坐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报给了炮兵阵地。观察哨的坐标被雨水打湿了,我只能看到大概位置。我打开终端的定位补偿算法,把模糊点、已知坐标、炮弹落点弹道反推数据输入进去,终端在几秒后给出了精确坐标。那天的炮击打掉了敌军数个火力点。
事后连长问我为什么不跑。我说,我腿软了,跑不动。他说,还有呢。我说,通讯器不能丢——通讯器丢了,炮兵就是瞎子。他看了我很久,在我的档案上写了两个字怕死。
出之前,德尔文站在帐篷里把四份档案排开。他拿起我的档案,目光落在“怕死”上。他拿起钢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度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能听到摩擦的细微声响。写完之后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拿起沃克的档案,把“懦弱”划掉——不是涂黑,是一条极直的横线——在下面写了三个字未测试。他的手很稳。他知道“懦弱”是盖棺定论,“未测试”是等待。
我忽然想跟德尔文说一句话。我想说,司令,谢谢你在我档案上写的那行小字。我没有说出来。我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说了声“是”。然后转身走出帐篷。
实验室里我把数据存储芯片从终端上拔下来,放进作战背心的防水口袋里。芯片很凉,贴在胸口像一块冰。我想,这块芯片里存的东西,烬工看了之后可能会找到疫苗的下一步。我不懂病毒,不懂神骸变体,不懂抗体反向转录。但我懂通讯。
上一支回收小队的通讯兵在最后通讯里留下了加密频道的备用密钥。那种加密方式用的是基于神骸变体信号频率的伪随机数生成算法,每数十秒频率变一次,密钥也变一次。他在死前把密钥的部分参数传回了指挥中心,没来得及传完——信号断在半句话上“第三组参数是——”然后只剩白噪音。
我在废墟里一边跑一边破解剩下的部分。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在快滚动,我的手指敲得飞快。手指在抖,但动作极准,一边抖一边把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第三只丧尸从废墟里窜出来的时候,密钥还剩最后一组没解完。屏幕右上角显示频率倒计时——距离密钥失效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先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再解。但频率会变,变了之后之前解出来的全部作废,必须从头再来。
我继续敲。没有抬头看。抬头会怕,怕了手会抖,手抖了数字就不准。数字不准,密钥就废了。密钥废了,芯片里的所有数据都无法解码。数据无法解码,烬工就看不到上一支回收小队用命换来的实验结果。看不到实验结果,疫苗就出不来。
我敲完了最后一组数字。屏幕弹出一行文字密钥解锁完成。所有加密频道已解除限制。我按下送键。然后我站起来。
骨刃从我后腰刺入,贯穿腹部。
疼。晶体化的骨刃在刺入的同时释放极微弱的暗绿色能量液,接触血液后让血液在短时间内降到不正常的低温。我的整个腹腔都是冷的,冷到四肢末梢麻,冷到呼出来的气在嘴唇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我低头看了一眼从腹部穿出来的骨刃尖端——暗绿色的,倒刺排列成交错的锯齿,每一根都反射出不同的光泽。那些倒刺是专门设计来让猎物无法自行脱身的。越挣扎,倒刺越深。
我整个人被挑起来,挂在骨刃上。双脚离地,身体的重量全部挂在被贯穿的腹腔上。疼到极处反而感觉不到疼了——身体的保护机制把极端的痛感转化成了麻痹。血液顺着骨刃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冒出一缕一缕极细的蒸汽。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晶体化,极细的晶体纤维从皮肤下长出来,像一层正在结冰的霜。
视野开始模糊。先是最边缘的轮廓变成灰色,然后是期特凡回头时的表情变成斑点。最后只剩下一个极小的中心点还是清晰的,那个点里是伯雷茨的背影。他蹲在爆破索旁边,一个人挡在暗绿色的光潮前面,像一块被人立在废墟上的纪念碑。
我忽然不怕了。不是勇敢——是没有时间害怕了。当疼和冷和血流失的度一起涌入大脑时,恐惧被挤出了意识之外。不是战胜了恐惧,是大脑容量不够用了。恐惧还在那里,但它排不上号。排在它前面的是疼,是冷,是必须把背包从身上扯下来扔给伯雷茨的那件事。
我用仅剩的力气把背包从身上扯下来。肩带在腋下卡住了——骨刃贯穿的位置压住了扣环。我扯了两下没扯动。第三下我把整个身体往侧面扭,骨刃的倒刺在体内撕开一道新的口子,肩带松了。我把背包往伯雷茨的方向扔过去。手臂在空中画了一条极短的抛物线,背包落在碎石上,滑了一段,撞在他脚边。他没有回头。但他用脚跟往后退了半步,踩住了背包的肩带。他在用脚感知背包的位置。
我的头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视线落在地面上。血在碎石上往低处流,流到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旧帝国广告牌碎片时停住了。碎片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欢迎来到军港——卡莫纳的东大门。”血漫过“东大门”三个字,把蓝色的油墨染成了紫色。
终端从我的手里滑落,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解锁序列的执行时间是我被骨刃贯穿前不到一分钟。我一边流血,一边把密钥解开了。
我叫内马科。怕了二十六年,最后死的时候腿是直的。不是站直的——是被骨刃挑在空中时身体自然绷直的。但我选择相信那是直的。因为腿软了一辈子,值得有一个直的结局。
德尔文后来在战报里写道该士兵在阵亡前于敌火力覆盖区内完成加密密钥的全部解锁程序,该行为为后续所有通讯提供了基础保障。他没有写“英勇”,没有写“壮烈”。他只是写该士兵完成了他的工作。
比所有溢美之词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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