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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问存(第2页)

他老婆没有回答。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比以前更用力了些。老孙把竹筐放在屋檐下沥水,蹲在那里看着竹筐底部的缝隙里不断滴下来的水珠。每一滴都落在青石板上的同一个位置,慢慢地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印。他看着那块水印越来越大,看着它慢慢变浅,看着它被干燥的石板重新吸回去。明天这个时候,这筐豆子就会变成豆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只要青石板上还有水珠在滴落。

他回到灶台边,重新坐下。锅里的菜已经煮好了,他老婆正在往盘子里盛。她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碗柜里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老孙面前。老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烫。他慢慢嚼,慢慢咽。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院子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喊收废品。那喊声拉得很长,从街口传到巷尾,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线。老孙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明天早上他推车出去的时候,也许还能听到同一句喊声。也许不会。但他还是会推车出去。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下午四时。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那本《如是之问》还放在桌角,深蓝色的封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极淡的光。他翻开封皮,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还在。“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他忽然意识到,这本书的作者也许不是一个人。也许每一个在书页上写下手写字的人,都是同一种人。是那些在被黑金按在碎石上咬碎毒囊之前把书塞进妻子手里的人,是那些在码头上用身体挡住骨刃之前在长官掌心里划下防线移交手势的人,是那些在凌晨推着豆腐车穿过空荡荡街道之前把案板上的刀磨快的人。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答案不在书的最后一页。答案在他们做这些事的那一瞬间——在把书塞进妻子手里的那一瞬间,在掌心划过横线的那一瞬间,在刀刃落在案板上的那一瞬间。那就是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夕阳正在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远处,南城区边缘的第二防线工事在夕阳下像一道很细的线,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城市。更远处,居民区的炊烟正在升起——有人在准备晚饭。那束光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光柱不回答任何问题。它只是在那里亮着。但它的亮本身就是一个“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一个“我在”的问。他想起今早在政务院大礼堂里那些站起来指责他的人。那个陆军军官,手指攥着椅背,指节泛白,说“你这是在放弃圣辉城”。那个民政部副部长,摘下金丝眼镜,说“你不能把门焊死”。他们都在问。他们问的不是“为什么封锁”,而是“我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不是就这样放弃了”。他没有在台上回答他们。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用嘴回答。他用签字回答。用封锁令回答。用在封锁令上签下去时笔尖压出的那道凹痕回答。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是德尔文。

“主理任席。第二防线南侧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交界处,刚才监测到一次能量波动。烬生说和逃离实验体的信号波形一致。她去过了。”德尔文的声音很平,但语比平时慢,像是在边想边说。“烬生说,她只是路过了。没有停留。没有攻击。像是一个人在街上走,路过了一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旧纺织厂废墟。烬生说,那里地下有一条旧帝国的能量导管。她进去之后,信号就消失了。烬生派了无人机去废墟上空扫描,没有现任何人。废墟里也没有能量残留。像是她进去之后就散掉了。”德尔文停了停,“烬生说了一句话。他说,她不是在找什么。她是在等什么。等那根导管重新通上电。”

雷诺伊尔沉默了片刻。“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派人进去。她既然在等,就让她等。等的时候,时间在我们这边。”他放下电话,重新走到窗前。夕阳更低了,天边的橘红色正在向深蓝过渡。他想起那个逃离实验中心的女人。她在停车场说了那句话——“哥,我回来了。”然后她翻过了围墙。现在她走进了旧纺织厂的废墟,走进了那条废弃百年的导管。她在等它重新通上电。她在等一个信号。她不知道那个信号会不会来。但她等。和克罗尔在算那些数字的时候一样,和任东在写那个“回”字的时候一样,和老孙在泡豆子的时候一样。等。等明天。等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东西。等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回答“你在”。回答“你还在等,所以你还在这里”。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旧书的封面上。他把书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放下书,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待签文件。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不是笔迹,是用力过重留下的、纸面上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腹在那道凹痕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合上文件。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蓝。他抬起头,看到天边第一颗星星正在亮起来——不是在光柱的位置,而是在光柱的左边,在明日方舟基地那束光柱看不见了之后,天边第一颗自己亮起来的星星。光柱被日光遮住的时候,星星还在那里。它在等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之后,它才让人看到它原来一直在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星。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它。那颗星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亮着,和那束光柱一样——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亮着。但它的亮本身,就是回答。窗外,太阳沉下去了,星星越来越亮。第二颗星也亮了。然后是第三颗。

他想起《如是之问》第四页的那句话。那句钢笔写的、笔锋锐利的话。“我问风,风不停。我问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不回答。但问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你一眼。就那一眼。那就是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三颗正在亮起来的星星。那些星星不会回答他。但它们在亮着。亮着的那一瞬间,和活着的人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你的那一瞬间,是一样的。不回答。但告诉你——你问的没错。你还在问。所以你还在这里。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下一份待签文件,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有再抬头。窗外,夜色正在把整座圣辉城的轮廓收进暗蓝色的天幕里。炊烟还在升起,和刚才一样淡,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束光柱还在,只是被白天的光遮住了。就像他知道任东作业本上那个“回”字还在,只是被压在废墟下,被海水泡过,被灰烬覆盖过。但它还在。因为有人记得它。记得那盏用易拉罐当灯罩的白炽灯,记得凌晨四点的灶台,记得刀刃落在案板上的闷响,记得一根手指在掌心里划下的横线,记得刀架上的刀在灶火中反了一下光。记得那颗星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看不见。但它知道自己在亮。

圣辉城,柳荫街,傍晚六时。

老孙和老婆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三盘菜,两碗米饭。灯是白炽灯,没有灯罩,光很白,把碗沿照得亮。老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他老婆也夹了一筷子,低着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吃饭的节奏很慢,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

“下午有消息说封城了。”他老婆把碗放下,看着他。“第二防线已经筑到南边了。明天出摊,要是路上有检查的——”

“让他们查。”老孙没有抬头,继续夹菜。“我就是卖豆腐的。查不出别的来。”他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再说了,那些检查的人也是人。他们也要吃饭。也许他们也吃豆腐。”

他老婆没有说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两个人继续吃饭。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暗蓝,星星在屋顶的方向越来越亮。老孙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的水盆里。他站在灶台前,把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回碗柜。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稳,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洗完碗,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灶火已经灭了,铁锅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屋檐下的竹筐里泡着明天要用的豆子,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他蹲在竹筐旁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豆子在水中轻轻晃动,然后重新安静下来。他站起来,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那头,路灯已经亮了——不是每一盏都亮,隔一盏亮一盏,光斑一段明一段暗,把巷子分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有一个人影正从巷子深处走过来,脚步很慢,像是不着急。那个人走到路灯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往前走。老孙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看着那个人从一盏路灯走到另一盏路灯,从明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进明处,慢慢消失在巷口的转弯处。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完全看不到了,才转过身,回到屋里。

他老婆已经躺下了。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很暗。老孙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放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没有马上躺下去。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灯那一点昏黄的光。那道光很弱,但很稳,没有颤。和菜市场那盏用易拉罐当灯罩的白炽灯一样,光很弱,但没有灭。他坐在那里,坐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慢慢躺下去。他的头挨到枕头上的时候,感觉到枕套上有一丝淡淡的热气——是他老婆的体温留下的。他闭上眼睛。明天凌晨四点,灶火会重新烧起来,水会重新烧开,豆子会被磨成浆,浆会凝成豆腐。他会在天亮之前把豆腐装上推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推开菜市场那扇生锈的铁门,把摊支起来,把刀磨快。

然后有人来。然后他切下去。然后那把刀落在案板上的闷响,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传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传到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耳朵里。那个人也许正在政务院顶层办公室的窗前站着,看着远处那束看不见的光柱,听见一阵隐约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会停下来听一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问不答自明。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傍晚六时二十分。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暗蓝。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三颗星星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他低下头,把手中的笔放回笔筒,把签好的文件合上,放在批阅完成的那一摞最上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不是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有的暗着,像是不再有人住了;有的亮着,像是有人在准备晚饭,或者只是把灯开着等谁回来。他看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窗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柳荫街菜市场看到的那盏白炽灯。光很弱,灯罩是半个易拉罐。但它没灭。那么多的窗户暗下去了,其中有一扇还亮着。就那一扇就够了。他站在那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桌角那本《如是之问》拿起来,放在那摞签好的文件旁边。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明天他会继续签文件。老孙会继续切豆腐。任东的作业本会继续在德尔文胸前的口袋里放着。那个走进旧纺织厂废墟的女人会继续等。克罗尔的纸会继续在德尔文侧袋里折着。那束光柱会继续在明日方舟基地亮着,只是白天看不见。那本旧书会继续放在桌角,没人翻开,也没人拿走。但书里面那行字还在——“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不在书里。在切豆腐的手里。在写作业本的手里。在掌心画横线的手里。在把书塞进妻子手里然后转身走进大火的那只手里。在那些手停住、抬头、看你一眼的那一瞬间里。就是那一瞬间。就是全部。

他关掉桌上的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廊尽头,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落下一小块淡银色的光斑。他走过那块光斑的时候,没有踩到它,也没有绕开它。他只是走过去,像是没有注意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问不答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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