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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以命(第2页)

烬生把画面回放了一帧。她站在停车场上的那五秒钟,他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悲伤。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说了一句话,嘴唇在动。烬生把画面放大了三倍,逐帧回放,辨认唇形。那句话是“哥,我回来了。”他看着她翻过围墙的姿势——落地后左脚先着地,然后右腿跟上,重心压得很低——那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动作。他调出了她的入院档案。家庭情况一栏写着父亲,已故。母亲,已故。兄长,罗兰·加雷斯,军籍号码不详,状态失踪。

烬生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罗兰·加雷斯。

他把画面关掉,拿起通讯器,拨通了雷诺伊尔的加密频道。“主理任席。R-7已逃脱,方向老城区。还有一个情况——她的入院档案显示,兄长叫罗兰·加雷斯,军籍号码不详,状态为失踪。”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小罗兰·加雷斯二世?”

“不确定。这个名字太常见。但她在翻墙之前说了一句话——哥,我回来了。”

雷诺伊尔没有马上回答。然后他说“把她的档案单独锁档。不要扩散。继续追踪她的去向。”

军港南部码头,清晨五时三十分。

第五趟船队已经驶离。第六趟正在装运。码头上排队的人越来越少,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前几趟更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剩下的都是最走不动的人。担架上的伤员被两个人抬着上舷梯,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压抑的呻吟。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大的约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里。她在舷梯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德尔文一眼。德尔文没有看她——他在看海面。运输艇离岸的水花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海风把烧焦的气味从港区内陆吹过来,混着咸腥的潮气。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在上船前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德尔文。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头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看了他大约两秒。没有笑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注视。德尔文也看着她。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母亲走上舷梯。他没有记住她的脸——他以为自己不会记住——但他记住了那两秒里的某种东西。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她看到了他背心上暗褐色的血渍,看到了他眼窝深陷的脸,看到了他满是血丝的灰蓝色虹膜。她没有躲开。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看完了全部,然后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然后走了。

德尔文站在原地,手按在舷梯的栏杆上。他的手很沉,栏杆微微弯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他转过身,走向码头边缘,那里停着一排用防水布盖着的阵亡者遗体。三具平民遗体已经被搬上运输艇,和克罗尔隔了三个位置。他把防水布拉好,盖住那个孩子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还微微蜷着,指尖残留着铅笔灰的痕迹。他用拇指把那道铅笔灰轻轻擦掉,然后把防水布盖好。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袋。克罗尔的纸还在。内侧口袋里的作业本硌着胸口。他把手伸进侧袋,摸到了纸的边缘。他没有掏出来。他沿着折痕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一个已经按过很多次的折线。然后把通讯器按到三连长的频道。

“三连长。第四防线还剩多少人。”

“司令,第四防线现有战斗人员四十七人。阵亡十九人,重伤八人,已经全部撤离。还有七人在补给码头东侧仓库顶部做狙击掩护,他们说还剩两个弹匣。他们问——什么时候撤。”

德尔文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们,等第六趟船队离港,立刻撤。我在码头上等他们。”

他把通讯器放回腰间,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灯塔的光还在转,但比几个小前暗了一些——晨光正在从东边漫上来,把灯塔的光柱稀释成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线条。运输艇上的引擎声此起彼伏,舷梯上还有人在慢慢往上走。一个老人走到德尔文面前,停下了。他瘦小,驼背,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夹克。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手帕,灰蓝色的格子纹,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手帕递给德尔文。“长官。你脸上有血。擦一下吧。”

德尔文低头看着他。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清亮。他没有接。“你留着用。”

老人摇了摇头,把手帕塞进德尔文的手里。“你拿着。我家里还有。”他的手指碰上德尔文的掌心时,德尔文感到那双手很凉,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干了很久活的手。老人没有等德尔文回答,转身往舷梯走。他走得很慢,拐杖在金属踏板上敲了四下才迈上第一级台阶。德尔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口,手里的手帕被他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帕。灰蓝色的格子纹,边角磨得起了毛,叠得很整齐,折痕清晰,像是被叠了很多次。他把手帕放进口袋。

运输艇的引擎开始加。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把码头边缘的碎木屑和空弹壳卷进海里。德尔文站在码头上,看着舷梯被收起。码头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平民了。只剩陆战队员。

他把通讯器举到嘴边。“第六趟船队离港。第四防线的狙击组——撤。”

圣辉城,政务院,清晨六时十分。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告——抗体失败、军港放弃、平民撤离进度。他在抗体失败报告上写了两行字把每一份同意书上的名字都抄一份存进档案。名字不能白签。军港放弃报告上他写了四个字代价,非输。平民撤离进度表上他什么都没有写——只在最后一行的数字旁画了一个圈,闭合的,没有歪。

他把笔放下,站在窗前。天已经亮了。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晨光中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在那栋楼的北侧走廊里,斯劳特对他说过一句话。他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城市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窗台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从左侧窗框延伸到窗户的右下角,像一个被时间拉长的逗号。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斯劳特说“混沌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科尔曼把自己变成了神,坐在帝国陵墓的深处,用神骸变体的意志同时感染了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但那些被感染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柳荫街那条黄狗不知道自己在咬谁的意志。紫荆公寓那个在窗前落下的母亲不知道是谁让她的手指掰开了窗框。补给码头上那个在作业本上只写了半个名字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骨刃劈开了他的后背。科尔曼不接受代价。所以他永远孤独。

他想起那个翻越围墙的女人。她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说——“哥,我回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清亮的,表情是平静的。她在朝着黑暗走,但她的脚步没有迟疑。他不知道她说的“哥”是不是小罗兰·加雷斯二世。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站着的。没有跪。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外套。“我去一趟明日方舟。”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值班秘书点头,为他拉开办公室的门。他穿过政务院的长廊,走过灰白色地砖,走过墙上那些悬挂了几十年的旧油画——画框是深褐色的,画里的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每次走过都会看它们一眼。走廊尽头,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金属镶边反了一下光,然后暗下去。他推开政务院的侧门,走进室外。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和军港那边的硝烟完全不同。他往明日方舟基地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军港外海,最后一艘运输艇上,清晨六时三十分。

德尔文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军港已经变成了海天之间一条模糊的暗线,但他还能看见那面旗——极小的一个点,还在旧海军训练营主楼顶上飘着。晨风把它吹得很平,旗面上的剑与橄榄枝徽记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灰色的点,然后融进晨雾里。

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海风把他作战背心上那些干涸的血渍吹得簌簌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褐色的结块被吹掉了几个小碎片,落在甲板上,被风卷走。他闻到海水的咸味,闻到烧焦的橡胶味,闻到运输艇引擎排出的柴油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会记住它们很久。他伸手按住内侧口袋里的作业本。纸的边缘硌着胸口,硬硬的,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但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挤。平民们坐在长凳上,老人靠着舱壁打盹,母亲抱着孩子,伤员躺在临时铺在地板上的担架上。空气里有汗味、药味和海水味。德尔文没有往人群中间走。他在舱门内侧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膝盖抵着对面的金属板,把背靠在舱壁上。舱壁很凉,隔着作战背心还能感到那股凉意。

他伸出手,把内侧口袋里的作业本掏了出来。塑料袋上的暗绿色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块。他把塑料袋拆开,动作很慢,小心地撕开每一个封口,不想弄破里面的纸。塑料出轻微的撕裂声,在船舱引擎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他把作业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算术题。歪歪扭扭的数字。9加7。孩子写15。红叉。他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更多的算术题,有的对了,有的错了,有的被橡皮擦破了一个洞。第三页是写字练习。一个字写一行,字迹从第一行的歪歪扭扭到最后一行的稍微端正了一点。那个字是“回”字。回家的回。回不去的回。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铅笔字,和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完全不同——写字的人力气很轻,笔迹工整,像是大人的字。但墨水被水浸湿过,大部分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辨认……回家……等我……他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也许是孩子的母亲。也许是某个逃难前帮他收拾书包的邻居。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你。”等谁。等什么。德尔文不知道。但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引擎的震动让他手里的纸开始微微颤抖。然后他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内侧口袋,贴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右手从侧袋里摸到了克罗尔的纸。他没有掏出来。他把手按在侧袋外面,感受着那张纸的折痕隔着布料压在手掌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北境的雪地。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冻土上,手里的枪栓拉不开,急得眼眶红。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那杆枪从冻土里拔出来,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一脚踹开冻住的枪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冲回去了。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看着那个军官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跑越远。天是灰的,雪是白的,血的红色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线。那个年轻士兵不知道自己会在多年后成为那个军官的副官。他不知道那个军官会在多年后的一个夜晚,蹲在码头上,替他合上眼睛。他不知道。

德尔文睁开眼睛。舱壁上的小窗里,晨光正在照进来。他把手从侧袋上移开,站起来。船舱里的平民还在安静地坐着,有的睡着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走过他们中间,走到对面的舷窗旁,透过玻璃往外看。海面上,晨光正在铺开,从东边的天际线向四面八方漫延,把云层从灰蓝色烧成了橙红色。运输艇的尾迹在光里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在慢慢消散。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他的作业本上只写了一个姓。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住那个姓。但他记住了那道红叉。记住了9加7等于15。记住了那个“回”字。记住了那行模糊的铅笔字——回家,等我。

他站在那里,面朝军港的方向。军港已经看不见了。但海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射过来的。也许是灯塔的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着它,没有移开眼睛。

圣辉城,明日方舟基地医疗区门外,清晨六时四十分。

雷诺伊尔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医疗区的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是白色的,很安静。他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那是人间失格客住的房间。门关着。他站在门口,大约站了两分钟。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他走过医疗区的走廊,走过大门,走回政务院的方向。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把整座圣辉城的轮廓从夜色中托了出来。

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窗外,那束光柱彻底看不见了,被白昼的天光吞没。但他知道它还在。明天会升起来。后天也是。

他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待签文件。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和他刚才在医疗区门外站着的两分钟里想的一样。那个字是“安。”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签字。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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