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同意?”人间失格客问。
冰狐摇了摇头。“不是不同意。是不肯。”
“有区别?”
“有。不同意是不想做。不肯是——不敢做。”
人间失格客把那柄刀收起来,放进腰后的刀鞘里。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陆沉修枪”的木板。他看了很久。
“我进去看看。”他说。
笑口常开拉住他的袖子。“他连冰狐都赶出来了——”
“他不是赶冰狐。他是怕冰狐。”
笑口常开愣住了。“怕?”
人间失格客没有解释。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么暗,工作灯还亮着,男人还坐在桌前擦枪。他没有抬头。
“我说了,走。”
人间失格客没有走。他走到桌前,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那个男人擦枪。他的手很慢,很稳,每一寸都擦到,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他擦完枪管,擦枪机,擦完枪机,擦弹匣。他擦了很久,久到工作灯的灯泡开始烫,久到外面有人敲门,久到那个人终于抬起头。
“你怎么还不走?”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和自己眼睛里的一样。
“你在怕什么?”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我没怕。”
“你在怕。”人间失格客的声音不高,但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怕出去。怕见人。怕跟人打交道。怕跟人一起做事。怕做了之后,又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怕你救不了他们。你怕你连门都推不开。”
男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把布放下,把那杆m14拿起来,对着灯,检查枪机。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又拉了一下,咔嚓。他拉了七下,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很响。然后他把枪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我在门外听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上来的。“FaL是老三的,他喜欢三点射。后来变单,我知道他在省子弹。后来单也没了。m14是老七的,他的枪机声我听得出来。闭锁的时候闷一点,因为他的复进簧比别人软。后来也没了。九二式是老二的,他喜欢点射,很短,一声,一声,像在问问题。后来问题也不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灯丝烧红了,着黄光,很热,但烫不到人。“我在门外听着那些枪声一把一把没了,听着那些声音从有到无,从多到少,从少到零。我身上带着枪,一枪没开。我推不开那扇门。不是门锁了,是我的手抬不起来。”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他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井底那点快要灭了的炭火。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杆FaL,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很脆。
“这枪还打得响。”他把枪放在桌上。“你的人,还活着。在你手里。在你擦的每一把枪里。在你修的每一根枪管里。在你教的每一个徒弟手里。你不是在等人来修枪。你是在等你自己走出去。”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知道。大概二十多。”
男人点了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说话。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劝,什么都能改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桦树林的气味。“后来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枪修好了,我让人来拿。”
他推开门,走了。
农村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书页夹着他的手指。他看着人间失格客从门里走出来,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样的东西。
“他同意了?”农村人问。
“没有。”
“那你进去干嘛?”
“看看。”
农村人把书合上,塞进口袋里。他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我也进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么暗,工作灯还亮着,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没有回头。
“我说了,走。”
农村人没有走。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杆m14。枪很重,木托很滑,被擦得太亮了。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又拉了一下,咔嚓。
“别碰我的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农村人没有放下。他把枪举起来,对着灯,看着那道亮的膛线。膛线很深,很干净,像刚磨过的镜子。
“这枪你擦了多少遍了?”他问。
男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火。是烧了很久、闷了很久、快要从井口喷出来的火。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