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活着,把文明传下去。’”
“而‘活着’,不是苟延残喘,不是粉饰太平,是带着所有的伤、所有的疤、所有的背叛与忠诚、所有的光明与黑暗,依然向前走。走到某一天,后人在博物馆里看到我们的脊柱标本,会看见那些长进骨头里的匕、钥匙、簪、陶片……会看见我们如何允许伤害成为历史的地质层,以畸形的坚固,证明我们未被摧毁。”
他收起照片,铁盒合上,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的演讲完了。”
墨文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向出口。在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千双眼睛望着他。
张天卿缓缓抬起手,鼓掌。很轻,但坚定。
接着是雷诺伊尔,叶云鸿,莱娅,列奥尼达斯……掌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如潮水般涌起,在大厅里回荡。
墨文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三小时后,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回到办公室,点燃煤油灯。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是林晚下午送来的,说是一位匿名者寄到文化院,指名给他。
他拆开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薄薄的、手抄的诗集。诗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日月光轨,终有交汇之时。”
字迹很陌生,但墨文的手指在颤抖。
他翻开诗集。纸张很旧,是旧帝国时期的宫廷用纸,边缘有鎏金纹样——这种纸在黑金时代就被销毁殆尽。诗集内容多是旧体诗,咏史怀古,但有一页被折了角。
那一页上只有四句
“焦土冥冥瘴雾深,十万遗民各断魂。
忽有幽人行暗谷,闭目垂衣步嶙峋。”
墨文猛地站起,碰翻了椅子。
这诗……这描述……
焦土。十万遗民。闭目幽人。
他想起最近在整理民间传闻时,零星听到的流言焦土盆地边缘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聚居区,有神秘人物庇护,被称为“归乡者”……
当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焦土是生命禁区,怎么可能?
但现在,这诗,这种纸张,这匿名的馈赠……
他抓起诗集,冲到书架前,翻出阿曼托斯理论的残稿,快比对纸张、墨迹、书写习惯。
不对,不是阿曼托斯的笔迹。
那会是谁?
谁会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这样的信息?
墨文瘫坐在椅子上,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三天后,他五十九岁生日。
而这份“生日礼物”,像一把没有刃的刀,抵在了他的脊柱上。
不,不是刀。
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闭目行走于焦土的幽人,身后跟着十万断魂的遗民。
而镜子的这一面,是他,墨文,卡莫纳文化院的院长,刚刚做完《断脊录》演讲的守夜人。
两个镜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却仿佛被同一道光轨连接。
“日月光轨,终有交汇之时……”
墨文低声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五十九年的人生,或许只是某个更大图景的,一个小小的、尚未被理解的伏笔。
窗外,夜色如墨。
而焦土的方向,似乎有微光,在黑暗中,固执地明灭。
(第五卷·神圣曙光·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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