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择星很艰难地闭了几下眼睛,慢慢适应了乍刺进眼睛里的天光和这无处不在的呛人烟味。最后他睁开眼,在模糊视野里看到了前方随武装救济队的人下车,焦急奔向自己的傅凛川。谢择星尚未有反应,他身边艾伦先惊讶出声:“那不是傅医生?他怎么回来了?”傅凛川大步跑过来,在谢择星身前几步停下,气息还有些喘,用力握了一下拳头,平复住自己焦躁了一整夜的心绪。“你……还好吗?”傅凛川的嗓音干哑,从昨夜知道东部基地这边遭遇空袭起,他紧绷的心神就一直没有放松过。他坚持跟着武装救济队过来接人,原本一日一夜的车程,他们穿越战区,一晚上加一个早上就到了这里。傅凛川一夜没合眼,之前那次谢择星在爆炸冲击里晕倒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设想最坏的可能,幸好……幸好谢择星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只有脸上的一点擦伤。谢择星看到他疲惫双眼里满布的红血丝,下意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傅凛川被他问得有一瞬间语塞,然后说:“过来接应,这里的人都会先转移去南部基地。”可他并不是武装救济队的人,如果不是他主动提出,怎么会让他来接应?刚才领队说,为了尽快赶到,这支武装救济队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战区过来,他们所有人都很感激。谢择星皱了下眉,他并不需要傅凛川这样,傅凛川为什么要自作主张这样?傅凛川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里察觉到他的情绪,主动找了个借口:“我们在那边收到消息,这里的医疗队折损了大半人员,我跟过来搭把手,以防路上出现什么状况。”他在极力撇清,他不是为了谢择星一个人特地过来。哪怕连旁边咋咋乎乎的艾伦也看出来,他应该就是为了谢择星来的。谢择星没有再问,傅凛川点了一下头,确认他没事自觉走开去帮助其他受伤人员。半晌,谢择星转开视线,沾了灰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上车,拿着自己的相机朝前走去,调整镜头近距离地拍摄前方依旧在燃烧的医疗大楼废墟。他拍得很专注,将眼前一帧帧的画面逐一记录。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傅凛川的声音:“择星,走吧。”谢择星手上动作微一滞,转头看去,傅凛川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提醒他:“这里很危险,走吧,大家都上车了,马上要出发了。”谢择星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关闭了相机镜头。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一处倒塌的建筑物,忽地一顿,快步跑了过去。傅凛川一愣,立刻跟上去。谢择星跑近才停下,倒在干涸血泊里的,是那日傅凛川救回来的那个产妇和她刚出生的孩子,都早已死去多时。他怔怔看着地上这一大一小的两具尸体,前两天见到时还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从生到死。傅凛川也认出了她们,眉峰微蹙。谢择星呐呐道:“……她的孩子新生儿肺炎,刚刚好转,本来这两天就能出院了,就差一点。”如果她再跑快一点,就能带着孩子脱离险境,可惜没有如果。傅凛川走上前,蹲下,手掌拂过去,帮最后时刻惊恐睁着眼的女人合上了眼睛。站起来时他语气平常地冲谢择星说:“她们的尸体这边的政府军会处理,走吧。”陪着谢择星走到车边,傅凛川很自觉地没有跟上去,去了后面另一辆车。上车以后他靠进座椅里,放松下来,才觉头疼欲裂。从昨夜开始,脑子里那根突跳的刺就没有一刻消停过,他必须极力克制,才能不冲动发疯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知道这边出事后,他明明万分后悔答应了谢择星独自去南部,却又不敢后悔,甚至此刻看到谢择星,他都怕自己失态不敢离得谢择星太近。他必须学会放手,学会保持距离,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可走的路。车队出发,前往南部基地。回程走的相对安全的道路,夜晚在一处寂静的山丘地带扎营,食物是分发的干粮,也是南部基地的武装救济队带来的。昨夜的空袭发生的太突然,他们来不及转移任何东西,所有的物资都毁了,更别提各人的行李,劫后余生的大多数人身上甚至穿的还是睡衣。所有人都很沉默,即便交谈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低迷消沉的气氛始终笼罩在众人周身。谢择星安静坐在有风的地方,就着凉水吃干巴的饼干面包,没有跟其他人交流。傅凛川只跟艾伦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也坐下吃东西,远远看着前方谢择星被夜色描摹出的背影轮廓,没有上前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