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新加坡外海。
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打在冰冷的钢铁船壳上,出沙沙的声响。林远站在精卫号的甲板上,咸涩的海水和身上的汗水已经在衣服表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在夜色中起伏不定的万吨货轮,最后落在了刚刚被物理招安的几艘印尼小木船上。那些渔民抱着热气腾腾的微藻压缩饼干,缩在舱室的角落里,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老板,国内来电。”顾盼按着耳机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在微弱的指示灯下白得像纸,声音也跟着颤抖,“不是江州,是合肥。合肥的全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出事了。”
林远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栏杆,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指节白。他没有说话,转身快步走向机要会议室。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轻松的气息。
半小时后,精卫号的机要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陈墨将一份由中科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来的绝密电报,转换成了直观的物理模型投射在大屏幕上。屏幕上,代表托卡马克装置的绿色图形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温度和压力曲线一路飙升,最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没有生爆炸,也没有生核泄漏。”陈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情况比生爆炸还要糟糕。东和财团潜伏在控制室里的内鬼,利用一个隐藏在温控主板里的逻辑死锁,强行关闭了导磁体的保护回路,引了整座反应堆的导失。”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双层压力罐结构“在物理学中,导线圈必须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才能实现零电阻导电。为此,整个反应堆内部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杜瓦罐,里面储存了整整五十吨、温度低至零下269摄氏度的液态氦。这是我们国家攒了整整十年的战略储备,也是国内所有高端导实验的命脉。”
“失生的那一瞬间,几万安培的电流瞬间失去了导约束,直接把导线圈烧成了红热的铁块。高温度在千分之一秒内传导到杜瓦罐内部,把这五十吨液氦全部气化了。五十吨液态氦在一瞬间膨胀成了上万立方米的高压气体,冲破了所有的安全阀,全部排进了大气层。研究所的人都没事,但在物理层面上,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核聚变火种,灭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清楚这五十吨液氦意味着什么。液氦是现代高科技工业最核心、也最稀缺的冷媒,没有任何替代品。光子晶体的拉制需要液氦冷却,高精度激光射器需要液氦维持稳定,方舟一号最核心的导计算芯片,更是需要浸泡在液氦中才能正常工作。
“更致命的是,全球八成以上的氦气田都控制在北美手里。”刘华美的声音通过视频电话传来,背景音是刺耳的国际新闻广播,“国内的氦气产能每年只有不到三吨,而且全部来自天然气田的副产品,提纯难度极大。这次损失的五十吨液氦,相当于我们全国十五年的产能。没有了这些储备,我们的芯片代工厂在十天后就会因为没有冷却剂而全面停摆,所有的导设备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林远盯着那张红色的失警报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终于看懂了萧长天的棋步。那个在东海大和号上垂垂老矣的船王,根本没想过要在海面上用几艘巡航艇去击沉林远的货轮。他玩的是最正统、也最致命的资源断代。他没有攻击林远的舰队,而是直接摧毁了林远工业体系的根基。
“更恶毒的还在后面。”刘华美深吸一口气,调出了一份国际海事组织的公告,“国际海事组织和全球海洋环境监测组织已经接到了举报,他们宣称我国合肥的聚变反应堆生了无法控制的电磁泄漏和不明原因的辐射污染。基于这个理由,他们对启明联盟旗下的所有船只、所有货物,下达了全球物理检疫令。”
“任何港口,只要允许我们的船靠岸,就会被立刻取消绿色港口评级,取消所有西方货轮的进港合同。现在,长风号和这十几艘跟着我们的巨轮,在国际法上已经成了彻底的有毒漂流物。没有任何一个港口敢接收我们,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给我们提供补给。我们进不去港,也退不回国,没有油,没有零件,被这张用安全和资源织成的大网,死死地困在了这片漆黑潮湿的马六甲海域。”
顾盼一拳砸在桌子上,出沉闷的响声“太卑鄙了!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在海上飘着,等着燃料耗尽,变成一堆废铁吗?”
“陆地不留我们,那我们就去无主之地。”林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东南亚的海岸线,越过新加坡海峡,最后死死地盯在了地图最右侧的那片深蓝色区域——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
“老板,去公海?!”顾盼惊叫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里是深海,平均水深过六千米,最大水深达到了一万一千多米,风浪是这里的十倍!我们这艘半潜式的方舟二号,虽然结构坚固,但如果遇到十二级以上的台风,在没有港口支撑的情况下,会在海上被直接撕碎的!而且,我们怎么过去?从这里到太平洋,必须穿过新加坡海峡和第一岛链。对方的驱逐舰和巡逻艇已经在外围排成了电磁防线,我们的船只要一动,还没等开出海峡,他们就会以防范放射性扩散的名义,强行将我们物理拦截!”
老张船长也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顾盼说得对。在狭窄的海峡内,几万吨的货轮就是活靶子。他们不需要动用导弹,只要射出一枚无标识的鱼雷,或者在航道上扔几颗漂浮雷,我们的所有家底都会在这片浅水里化为乌有。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
“我们不走航道。”林远拿起了那枚刚刚被王海冰焊好的、还带着余温的声波雾化喷嘴,在手里轻轻转动着,“他们防得住大船,是因为他们的雷达在天上看着。如果,我们在海面上,造一个黑洞呢?”
“黑洞?”王海冰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林远。
“老王,把精卫号上的那几台用来洗矿的高压离心喷雾器全部拆下来,装在我们的烟囱和船头。”林远放下喷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圆形的范围,“我们不烧那些干净的柴油了。我们要往那十五艘货轮的油舱里,注入最脏、粘度最高的原油废渣,并且在这些废渣里,混入我们之前在江钢冶炼时剩下的特种重金属粉尘,主要是铁和锰的细微粒。利用我们新装的声波喷嘴,把这些脏油和金属粉末,在几千度的高温燃烧室里,强行喷出来。我们要利用这十五艘船的引擎,制造一场覆盖方圆十公里的气溶胶金属烟幕。”
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明白了!这是多谱段遮蔽技术的极限应用!普通的水汽浓雾挡不住雷达波和红外相机,因为雷达的微波能穿透水分子。但我们制造的这层雾,不是水,是悬浮在低空、含有大量带电金属微粒和碳黑颗粒的高密度气溶胶。这种微粒的尺寸,刚好与美军和新加坡军用雷达的x波段和ku波段的波长完全一致。当雷达波打进这片金属雾里时,不会反弹,会被那些微小的金属颗粒瞬间吸收、散射,在里面产生无数次微观的电磁短路。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这一片海域会变成一个绝对的黑色盲区。”
“没错。”林远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这不仅是瞎眼,这是在他们的脑子里,强行塞进了一大块物理马赛克。他们的雷达看不到我们,红外相机找不到我们的热源,激光测距也打不穿烟幕。在他们眼里,我们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暴露我们的位置?”顾盼担忧地问道,“这么大的烟幕,他们用肉眼都能看到啊。”
“看到又怎么样?”林远冷笑一声,“他们只知道有一片烟幕,但不知道烟幕里面有多少船,不知道我们的航向,更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在狭窄的海峡里,他们不敢贸然冲进烟幕里。只要我们能在烟幕的掩护下,开出新加坡海峡,进入公海,他们就再也抓不到我们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远,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这个方案疯狂、大胆,完全不符合任何常规的军事逻辑,但却无比有效。用最脏的原油废渣和最普通的金属粉末,去对抗全世界最先进的雷达和监控系统,这就是林远的重工业哲学——用最原始的物理力量,去砸碎一切精致的规则。
“立刻行动。”林远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完成所有船只的改装。凌晨四点,准时出。我们要在天亮之前,冲出马六甲海峡,进入太平洋。”
命令在一分钟内传达完毕。整个舰队立刻动了起来。工人们扛着工具,在各艘船之间穿梭,拆卸洗矿用的高压离心喷雾器,安装在烟囱和船头。原油废渣和重金属粉末被源源不断地泵入油舱,和棕榈油混合在一起。工程师们在控制室里调试声波雾化喷嘴,确保燃料能够被充分雾化,产生最浓密的烟幕。
海面上,风雨依旧。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感到绝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即将用自己的双手,撕开这张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大网,冲向那片属于他们的自由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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