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多客人面前,顾锦朝看起来还是十分端雅大方的,眉眼低垂,唇含浅笑。
只是,若仔细看她的眼神,便能从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看出些许别的东西来,桀骜不驯,锋芒毕露……
礼成,司仪站在一旁,高声喊道:“笄者跪拜双亲!”
顾锦朝身形一顿,目光立刻看向堂前坐在主位上的顾德昭和外祖母纪吴氏。
纪吴氏的目光中全是安抚的意味,朝姐儿,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知道朝姐儿对这个生父心中有怨,不服,不愿跪拜他。
可她更知道,这是笄礼的必要流程,缺了这一步不成体统啊,况且,这么多人面前,朝姐儿若是当众朝这个生父难,她的名声就都毁了。
而顾德昭就不同了,他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眼中满满都是得意的意味,他这个女儿就算再不好对付,对他这个父亲句句带刺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的身份压制。
他想起纪家为了请他来参加及笄礼,不仅不用他准备给顾锦朝的表礼,反而还要给他准备礼品,想到这里,他眼中的得意又浓了几分。
顾锦朝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抹冷光,她不一巴掌打上去就已经够不错了,想让她给他下跪?做梦!
其实也不是她不想打,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打,律法明文规定,凡子孙殴祖父母、父母者,皆斩,她还没那么傻。
陈彦允叶限纪尧三人也看出了顾锦朝不愿意给顾德昭下跪。
陈彦允微微蹙眉,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此事,他不好开口。
纪尧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凝重,作为小辈,他更没办法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嘲讽的声音传了出来:“怎么?生而不养,也能心安理得地在笄礼上接受跪拜?”
满堂皆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一身锦缎华服,头戴宝石抹额,锦缎为底,镶宝嵌珠,头以玉冠束住,通身贵气逼人,可偏偏又生了一张比许多女子还要精致的脸。
五官精致,骨相细腻,白皮,丹凤眼微微上挑,唇形薄而红,可这张精致到近乎艳丽的脸,却丝毫不显女气,那眉宇间凌厉的锋芒和玩世不恭,一看便知道此人不好惹
堂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他身上,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生得这般俊俏,若是通州的公子,不应该不认识啊……”
“不过这大姑娘的父亲也着实狠心,居然真的就把人丢在纪家,十五年来没看过一眼。”
顾锦朝自然也看了过去,叶限朝她微微挑眉,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顾锦朝!多看两眼!记住是爷帮的你!
而顾德昭,作为一个文官,最在意的就是脸面和官途,如今却被当众戳破了脸皮,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指着鼻子骂生而不养!
他当时便怒极,腾地站起身,指着叶限便开口怒骂:“黄口小儿也敢在这胡言乱语!还不快来人把他赶出去!”
“赶爷走?”叶限摇着折扇,嗤笑一声,“你也配?”
顾德昭的脸面又被踩了一脚,他气得浑身抖,正要火!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顾大人此言差矣。”
说话之人,生得一副冷锐的相貌,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深邃,瞳色墨黑,看起来格外沉稳,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是陈彦允,他淡淡开口:“这位是长兴侯世子,身份尊贵。”
顾德昭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愤怒,到受惊,再到讨好!变脸之快!堪比戏台上的名角!
“长……长兴侯世子……”他的腿都软了,连忙弯着腰,开始赔笑,“世子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世子,实在是该死……”
赔完罪了,还不停止,还想继续讨好,说几句奉承话。
“行了。”叶限皱眉,折扇一收,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别以为爷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今日可是锦朝的笄礼,她才是主角。”
“是是是……”顾德昭连连应是,讪讪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见这场景,纪尧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虽然话都让他们二位说完了,但他丝毫不慌,他可是朝姐儿的表哥,青梅竹马,不需要像他们一样……
而顾锦朝站在堂中,目光掠过顾德昭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落在外祖母身上。
她身子一转,干脆利落的跪在了外祖母面前,不卑不亢,振振有词:“世人皆道双亲为重,可何为双亲?生身只是血脉,养恩才是情分。”
“父亲予我血肉,却自小弃我于外祖家,十五年不闻不问,若无外祖母悉心照料教养,何来今日的我?”
她看向外祖母,纪吴氏的眼眶已经红了。
“所以,今日及笄,象征我的成年,我行跪拜之礼,拜的便是将我养育至及笄的长辈。”
说完,她俯身,月白织金的大袖铺展在地面上,额头触地,郑重地跪拜。
满堂寂静,宾客们面面相觑,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点离经叛道,但看向顾德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顾德昭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而纪吴氏,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外孙女,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的朝姐儿啊,是世上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