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蜷在衾被里,只露出一段乌黑的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慕别已经醒了,洗漱毕时辰尚早。
他又躺了回来,侧着支起肘,看着那截顶。
那些催立嗣的折子摞在案头,像一群聒噪的雀。
真想引弓,一箭一个。
他不怕吵,他只是烦。
他收回目光,看着烛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指尖蜷着,指甲圆润。
从前腕骨更是细伶伶的。
现在这双手替他批折子,替他煮茶叶蛋,替他挡住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烛阴动了一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慕别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轻轻握住。
“韫光。”
他低声唤。
……
“烛阴。”
……
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烛阴从被沿里露出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睫毛还黏在一起。
那眼神空空的,蒙着一层水雾,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副刚被从梦里捞出来的模样。
“孤有件事想问你。”
他看了慕别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忘了,便只是抱被子,歪了歪头。
乔慕别的心被那歪头的动作轻轻拧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烛阴——不是韫光,不是照影,只是一个还没学会装成任何人的、茫茫然的魂魄。
像一团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还没来得及聚拢成任何形状。
乔慕别张了张嘴,又合上,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些折子,那些聒噪,那些“国本”“嗣续”——此刻都不想说。
他只想再看他歪一次头。
可烛阴已经渐渐回过神来,目光聚拢,盯着慕别的脸看了几息,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于是慢慢把眼睛闭上,安然地翻了个身,把脸整张栽进枕头里。
声音从枕头和被子之间挤出来:
“……你做你的皇帝。烦死了,我再睡会。”
“那些催立嗣的折子,你看了。”
“……嗯。”
“你怎么看?”
烛阴翻过身来,头更乱了,有几缕粘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