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想起来,我与他的第二面,才算真正的第一面。
第一面是他被蒙着眼,绑来的。
可第二面,是他自己来的。
递了帖子,规规矩矩,以“柳公子”的名义求见太子殿下。
我盯着那张洒金笺上的字迹,愣了一瞬——那字迹,竟有三分像我。
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度,都是冲着我来的。
有趣。
我允了。
门被推开,他低头走进来,在书案前三步处跪下。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听见他极力压抑却依然急促的呼吸。他在害怕。
害怕就对了。
我冷眼看着,心中已有了计较——父皇教了他多久?
把他教成这副……似我而非我的模样。
他跪在殿中,说了一通话——
什么“奴愿为殿下耳目手足”,什么“殿下若需奴这张脸,奴随时拱手奉上”。
说得很好。音调、停顿、尾音的颤抖,都踩在点上。
父皇大约很喜欢听这种话,所以教得这样好。
可我不是父皇。
他是在提醒我他的“价值”,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弓着,衣袍料子轻薄,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我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大概会显得空荡荡的。
可这驯顺底下,分明藏着一点别的。
我说“抬头”,他抬起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每一处又都差那么一点。
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颤抖着不敢闭眼。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那一眼让我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后来我总在想,我是在烦躁什么?
是他的脸太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冒犯?
还是——
我看见了那个“认了”的自己?
他侧露出耳后那颗红痣……
——父皇连这都复刻了,连这都告诉他了,让他来我这里“对质”。
翻遍了我所有的底牌,然后把这些底牌交到一个赝品手里!
让他来我面前,一张一张地翻开。
“你看,你的一切,朕都知道。朕可以让另一个人,变成你。”
我恨得几乎要咬碎牙关!
现在回想,竟觉得有些可笑——
在某天夜里,他睡着了,我用指尖按着他耳后那颗痣,心里忽然想:它生在他身上,比生在我身上好看。
……
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微微前倾,低下头,将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暴露。
后颈衣领下,一片青郁的痕迹。
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的气息随着我的靠近飘过来——降真香。
我停在他身后。
我恶狠狠地捻了一下。
他浑身一颤,只是咬着下唇,把那点呜咽咽回去,咽得喉结上下滚动,泪水无声地淌。
那滴泪滑过颧骨,停在下颌边缘,颤了颤,才落下去。
我盯着那滴泪,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