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从来不信账面数字,她只信自己重新算过的那一遍。”
李晨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剪落的罗汉松叶子,放在手掌心。叶子边缘已经焦黄,中间还留着一丝青绿。
“那权力呢?”
“论法的精神里有句话——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我的权力从哪里来?”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继承来的。是填海填出来的,是建大学建出来的,是公投投出来的。所以你要对这些东西负责。但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权力从哪里来。他们以为权力是上级给的,所以只对上级负责。上级满意了,他们就安全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权力来源是那些填海的人、建大学的人、在公投上打勾的人。”
九条真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橘猫从砂地上站起来,走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着猫,用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猫头。
“你刚才说想听故事。我讲一个。”
“什么故事?”
“沈万三。”
“江南盐商,富可敌国。用黄金铺庭院,用珍珠镶酒杯,娶了全城第一美女苏婉。他曾在酒宴上拍着胸脯说——天下银子我沈家占七成,皇帝老子都要让我三分。”
“后来呢?”
“新任巡抚上任。只递了一张帖子,让他捐出半数家产充当军饷。沈万三犹豫了三天。他以为凭自己的财力,总能讨价还价。”
“第四日,官兵踹开大门。他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按在冰冷的地上。官兵一箱一箱往外搬银子,搬了好几个时辰。他看到苏婉被强行拉走,髻散了,赤着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嘶吼中喊——我给钱!十倍!百倍!”
“巡抚怎么说?”
“巡抚的师爷把一张认罪书放在他面前,冷笑着说了那句话——你以为钱是你的?在江南地界,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他被打入死牢,罪名是通敌叛国。昔日围着他转的官员,如今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在牢里受尽折磨,才终于懂了——在这个权力说了算的世道,财富不过是给掌权者养的猪,养的越肥,死的越快。”
李晨把手里的罗汉松叶子放在石桌上,看着砂地上九条真一用拐杖画出的那些船体轮廓。
“行刑前,他看见牢外一个挑粪的农夫哼着小曲走过去。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阳光洒在黢黑的脸上,是那样的安稳。沈万三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他笑什么?”
“原来最安全的活法,从来都不是拥有多少,而是一无所有,无人惦记。他拥有十万亩良田的时候,没有一天睡得安稳。那个农夫挑着大粪,哼着小曲,睡得比他香。”
“行刑那天呢?”
“他被押上刑场,刽子手的刀已经磨好了。他跪在刑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跟他家花园里那个珍珠镶边的酒杯一样蓝。”
“他想起了苏婉,想起了那座黄金铺地的庭院,想起了巡抚师爷那句话——你以为钱是你的?刀落下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谁也没听到的话。后来狱卒把这句话传了出来——原来当猪的下场,不是被宰,是被宰之前还以为自己是主人。”
九条真一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罗汉松的枝杈。
“所以你现在明白,南岛国不背债务的真正意义了吗?”
“不背债务,不只是为了财政稳健。”
“是为了主权。行国债意味着你把权力让渡给了债权人。今天大母是债权人,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国家。你要还不上钱的时候,会生什么事?”
“债权人会来讨债。不是派银行来,是派军队来。历史上有太多国家把主权抵押给了债务。有的国家现在还深陷在结构性债务陷阱里出不来。”
“所以你选方案一,不只是因为胖大姐不想背债——是因为你不想让南岛国五十多万人变成沈万三。钱可以赚,地可以填,但主权一旦抵押出去,赎回来的代价就不是千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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