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南岛国规划图前面。手指点在希望岛西侧的沉箱码头位置。
“越南和南亚的报价我们研究过。他们的策略是先低价拿单再涨价。沉箱预制件一旦开始供应,模具都是定制的,你换供应商就得重新开模,工期耽误半年。到时候涨价你只能认。”
“那你呢?”
“我不干这种事。我跟南岛国做生意多年了,大印地产在南岛国建了那么多楼,没有一栋是偷工减料的。李晨知道我许大印是什么人——当年在东莞,他带着几个兄弟帮我拆违章建筑,我答应给他第一笔工程款。财务说月底才能结,我说不行,人家兄弟等着工资。我从家里拿了现金,当天晚上就送过去了。”
刘艳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声。
“许总,你知道李晨为什么点名要你带队吗?”
“为什么?”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商业判断。但李晨的考量不完全是商业判断。李晨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当年在东莞,他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大印地产让他赚了第一桶金。那些年他带着刀疤他们到处找工程做,是许总给了第一个像样的合同。”
许大印没说话。
“所以这次新岛工程的第一批沉箱预制件和螺纹钢大单,只要报价和质量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优先跟国内签。越南出价更低,越南的技术方案我们也认真研究过。但李晨说,人要有感恩的心。”
谈判桌对面安静了几秒。
许大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阵子。
“这小子,现在是南岛国的安全顾问,太平洋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还记得当年那点小账。”
许大印转过身来。
“说吧,差距能控制多少?我回去协调。宝钢的价格我压,运费我去跟航运公司谈,中转仓让大印地产在湛江港附近找一块地,用自己的仓库费用更低。综合算下来差距肯定能压缩。”
“能压多少?”
“越南的价格确实低,但低得合理吗?沉箱一旦开裂,修复费用能抵消多少价格差?”
冷月翻到报价表最后一页,钢笔在数字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能压到这个范围之内,优先签约权就是华国企业的。过这个范围,一视同仁。这不是人情能解决的,许总,价格谈判归谈判,质检标准一丝一毫都不能降。当年在东莞,你让李晨赚第一桶金的时候,也是因为他的工程质量过硬。你现在拿出的质检数据,决定了这笔生意能不能成。”
许大印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宝钢销售副总的号码。
“质检数据我让人连夜过来。宝钢的实验室数据、华建的沉箱抗压报告、海螺水泥的氯离子侵蚀测试——全套,一份不落。明天早上你的桌上会堆得跟小山一样。冷总,你慢慢审。”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越南的报价里海运费是用巴拿马型散货船算的。我们国内的水泥出口可以用更大型的好望角型船,单吨运费能压更低。这笔账越南人没算过,因为他们的港口吃水不够,停不了好望角型船。湛江港吃水够。”
许大印拿起手机拨了号,走到走廊里。
刘艳听见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语气不急不缓,跟当年跟供应商砍价时一模一样。
冷月把报价表合上,看了看刘艳。
“许大印这几年变化不小。以前他砍价靠嗓门大,现在靠数据硬。大印地产的负债大幅下降不是没原因的——不盲目扩张了,稳扎稳打,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你知道他为啥变化这么大吗?”
“一半是吃了亏,一半是李晨。以前许大印是拿地、贷款、再拿地、再贷款,负债像滚雪球。现在他不碰增量地块,专注盘活存量,手里现金流比以前健康得多。”
许大印打完电话推门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满脸红光。
“宝钢那边谈妥了。价格往下压了不少,运费我跟中远谈——用长期协议价锁定整条航线的运力,单吨运费压下来。加上中转仓的仓储费用大印地产自己承担,综合成本还能再降。差距能控制在你标的范围内了。”
“许总,这么快?”
“宝钢那边一听是南岛国的单子,二话不说就降价了。李晨两个字比合同好使。人家宝钢的销售副总原话是——李总的单子,信得过。冷总,现在差距够不够?”
冷月在报价表上重新算了一遍数字,用钢笔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圈。
“够了。明天签框架协议。华建的水泥、宝钢的螺纹钢、中交的沉箱预制件——打包签约。质检标准按国际规范来,交期按工程进度分批交付。期款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到账。”
晨月大厦楼下的椰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考察团的人陆续走出电梯,华建的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边走边讨论沉箱模具的设计方案。
宝钢的人在打电话协调湛江港的中转仓选址。海螺水泥的人在算散装水泥船的航次排期。
刘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人走远。冷月把报价表锁进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新岛工程·第一期·建材采购合同”。
“感恩的心值几个钱?”刘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冷月。
“在别的地方不值钱。在李晨这里,值千亿。”
“为什么?”
“晨哥说人要有感恩的心不是说他大方。他是懂得恩情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恩情本身值钱,是恩情能看透一个人。当年许大印能在东莞给他第一桶金,不是因为许大印有钱,是因为许大印在别人都不信他的时候信了他。这种信用比报价表上的数字值钱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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