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从台下涌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浪。老刘叔把袖口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拉赫曼走上讲台。
安全帽没戴,换了一顶黎明大学的校帽,帽檐上还是那行白色油漆写的字——“校长,兼包工头”。
台下又笑了。
“刚才曹部长说她是农村小学教师出身。我跟她差不多。我是巴基斯坦卡拉奇贫民窟里出来的。我小时候没有课桌,坐在地上上课。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粉笔是老师自己用石灰捏的。”
“后来我去了牛津,去了哈佛,又回到卡拉奇。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在卡拉奇度过。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李晨的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南太平洋上有一所还没有围墙的大学,问我愿不愿意来当校长。我说你疯了,一个从零开始的大学,连地基都没打,怎么当校长?他说地基已经打了,是工人师傅用汗水浇的。我来了。我蹲在工地上数了好几个月钢筋。老刘叔教我的。”
拉赫曼指了指蹲在试块旁边的老刘叔。
老刘叔站起来鞠了一躬,动作笨拙得像一头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老水牛。
“我的经历告诉我一件事——教育不是把知识灌进脑子里,是让每一个人找到自己能做好的事,把它做到极致。老刘叔数钢筋数到全工地最好,陈小年绑钢筋绑到最快,老陈压地基压到最稳。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着光。”
“他们的光不比任何一位诺贝尔奖得主暗。因为诺贝尔奖得主的光是照亮人类的,他们的光是照亮自己脚下那片地基的。没有地基,人类往哪儿站?”
掌声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密。
布莱恩最后一个走上讲台。
还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风衣,安全帽换成了校帽。
帽檐上写的字换成了“布莱恩·汤普森博士,分子遗传学,前哈佛教授,现任黎明大学医学院副院长”。
“我刚才在台下,听到曹部长说她是农村小学教师出身,拉赫曼校长说他是贫民窟出来的。我想了想,我好像跟你们有点不一样——我是哈佛的终身教授。”
台下笑了,布莱恩自己没笑,只是把校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帽檐上那行白色油漆字在海风里微微反光。
“你们笑了。但我今天不是以一个哈佛教授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以一个重新做回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你们看到那边那片板房了吗?那是医学院的临时实验室。里面有几台设备,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像一个站在神殿门口的学徒,这不是比喻,是真的。”
“我蹲在那台设备前面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文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哈佛管了二十年实验室,从没这么丢人过,但丢人之后是兴奋。”
“我五十多岁了,还能重新当一回学生。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同学们,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可能觉得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没关系的。起点低不可怕,可怕的是起点低了还不肯重新学。”
“我五十多岁重新学,你们二十岁开始学,你们比我多三十多年。别浪费了。”
布莱恩把校帽重新戴好,退后一步。
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比刚才更密。
李晨站在台子侧面,没有上台。北村端着搪瓷缸站在他旁边,缸里的红薯叶子茶还是凉的。
“你不上去讲两句?台下一千多学生等着听他们的安全顾问致辞。”
“不讲了。今天是他们的。我刚才在台下看到朱盈盈手里捧着那颗皱皮木瓜,刘小雨作业本上写着‘地基是建筑的根’那一页翻开来放在膝盖上,吴阿四把压路机的操作手册换成了python入门教材坐在后排。我看到他们就够了。”
“这是黎明大学的第一届学生。从今天起,南岛国有了自己的大学。以后这片土地上会有医生、工程师、教师、会计。老刘叔数了大半辈子钢筋,刘小雨不会再数钢筋了。她会坐在图书馆里翻开她爸当年数钢筋的时候垫在膝盖上的那本作业本,然后继续往前写。”
远处海面上绞吸船还在喷着泥浆。
水柱在正午的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新岛的地基正在一寸一寸填出来。
北村端起搪瓷缸,朝着主教学楼的方向举了一下。
“敬这所大学。敬每一只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