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是纳米级活细胞成像仪。可以在接近生理状态下观测细胞内纳米尺度的结构变化——细胞骨架的重组、线粒体的分裂融合、内质网上的蛋白质折叠。不需要染色,不需要固定,不需要切片。直接把活细胞放进去,就能看到。”
布莱恩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层六边形纹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纹路细密得像蜻蜓翅膀上的脉序。
“不需要染色?不需要固定?”
“不需要。”
“活细胞直接成像?”
“对。你们在哈佛用的共聚焦显微镜,需要先对样本做荧光标记,激光一打荧光会淬灭,看几分钟就没了。这台设备可以连续观测很长时间。”
“多长?”
“够看完一次完整的细胞分裂周期,从间期到前期到中期到后期到末期到胞质分裂。整个过程的每一个分子事件,都能录下来。”
布莱恩把手从设备外壳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在哈佛,为了观测一个蛋白质的折叠过程,花了大半年优化实验条件。最后拍到的是一张模糊的静态照片。你这台设备可以直接看直播。而且不需要染色。染色本身就是对细胞的干扰——我们花了大量精力想排除染色带来的假阳性信号,你们直接从根上把这个难题绕过去了。”
安德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拉赫曼走到安德斯面前,摘下安全帽放在旁边那台设备的支架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安德斯先生。这些设备,你们家族用了多久?”
“这些不算最先进的。真正核心的设备还在后续的批次里。伊莎小姐说,先把外围设备运过来,等医疗中心主体工程完工以后,再运核心设备。”
“这些只是外围设备?”
“对。最核心的那几台——基因合成工作站、器官芯片培养系统、个体化癌症疫苗制备平台,还在欧洲的实验室里。那些设备需要特定的洁净室环境才能安装,目前工地条件不满足。我们这次先搭建外围实验室,等大楼封顶、洁净室验收通过以后,再分批运进来。”
拉赫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早上老刘叔塞给他的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地基是建筑的根”。他忽然理解了老刘叔数钢筋时的那种感觉——面对一样越了自己认知框架的东西,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确认它的存在。
数一遍,再数一遍。
“安德斯先生。我和布莱恩,我们可以用这些设备吗?”
“可以。伊莎小姐特意交代过——这批设备的使用权对黎明大学医学院完全开放,但有三条规则。”
“第一条。”
“所有实验必须在安德斯团队的监督下进行。”
“第二条。”
“所有实验数据不得作为公开论文表——可以用于内部教学和临床治疗,但不能外。”
“第三条。”
“设备的技术参数和操作手册不得复制、拍照、外传。”
布莱恩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在身体两侧。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触摸那层六边形纹路时留下的冰凉触感。
“不能表?那医学研究的意义在哪里?”
“意义在治病。”安德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不是论文。家族的原则是——技术可以救人,但技术不能署名。你们可以在这些设备上做实验,把实验结果用于临床治疗,治好病人的身体。但不能把实验过程写成论文投给nature。治好的病人不会出现在学术期刊的引用指数里,但他们会在岛上继续活着。”
布莱恩沉默了好一阵,板房里只有设备内部制冷系统出的低沉嗡鸣。
安德斯团队的人正在拆另一箱设备的外包装。
他走到那台实时原位基因编辑监测系统前面,蹲下,看着屏幕上那行他不认识的文字,忽然笑了一下。
“拉赫曼。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决定做科研的理由吗?那时候我们在牛津的酒吧里,喝了两杯啤酒,你说你想治愈癌症,我说我想搞清楚基因的秘密。后来我们了很多论文,拿了很多经费,在顶刊上争排名,为了影响因子跟审稿人吵架。渐渐忘了最初只是想治病。安德斯先生的规则不能论文。那就治病人,一个被我们亲手治好的病人,比我们表过的一百篇nature论文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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