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印被点名带队出国考察的消息传到大印地产总部。
整栋楼都炸了。
是炸开花了。
行政部的小姑娘在茶水间里小声嘀咕,说许总这几年头白了不少,但腰板反而比以前直了。财务总监老周捧着报表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
报表上大印地产的负债率曲线像一条从山顶滑到山脚的雪道,平滑、稳定、一路向下。
许大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烂尾楼被改造成的长租公寓。楼下有人在搬家具,沙从货车上卸下来,包着透明塑料膜,在阳光下反着光。
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出国批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许总,机票订好了。南岛国那边说派冷月亲自对接。”
“冷月?她不是在管外汇基金吗?”
“李晨安排的。说这次考察团级别高,让冷月和刘艳一起对接。冷月管审计和合同条款,刘艳管商务谈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算账一个谈价。”
许大印把批文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李晨的名字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生疏,是有些话当面说比电话里说更有分量。
考察团的包机降落在希望岛机场,刘艳已经在谈判厅里等了。
冷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报价对比表,每一行都用红笔标了注。
刘艳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盘起来,跟当年在东莞管商场时的泼辣劲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沉稳,但开口还是那个味道。
“月姐,你猜许大印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考察团名单上写了,二十三个。”
“二十三?上次林司长来才带了三个人。这次二十三个,这是来考察还是来吃席的?”
“吃席也得先谈价。越南那边报的螺纹钢价格比国内低了好几个点,运费也便宜。南亚那边的报价更低,但钢材标准达不到我们的抗氯离子要求。”
刘艳接过对比表扫了一眼,手指在某一行上重重敲了两下。
“越南的螺纹钢价格确实低,但他们没有海洋工程特种钢材的生产经验。南海岛礁建设用的是国内特种钢,越南根本没这个产线。”
冷月翻到下一页。
“但运费这块越南有优势。从胡志明市到希望岛比从湛江港近了差不多一半。物流成本压下来,综合报价就能低好几个百分点。”
“那就看许大印怎么接招。实在不行就让宝钢在湛江港设中转仓,提前备货,海运周期缩短,物流成本也能降。”
车队停在晨月大厦楼下。许大印第一个下车,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
刘艳站在大厦门厅里,嘴角翘了一下。
“许总,几年不见,头白了不少。”
“刘总,几年不见,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当年在东莞你骂我欠款拖太久,骂得我在会议室里坐不住。现在你是南岛国的商务谈判代表,我是来卖钢筋水泥的。咱俩又要对上了。”
“这次是合作,不是骂人,月姐已经在上面把账算好了。”
电梯门打开,二十三个人鱼贯而入。
华建的人背着笔记本电脑,海螺水泥的人拎着样品箱,宝钢的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质检报告,中交的人手里拿着新岛海域地质勘察图的复印件。
谈判厅门推开的那一刻,冷月站起来,把三份报价对比表并排铺在桌上。表上红标绿标清清楚楚,每一家的价格、交期、物流成本、质检数据全部摊开。
许大印在桌子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报价表,第一句话就让冷月抬了下眉毛。
“冷总,越南的报价我也拿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价格更低。”
“但有一点越南人没告诉你。他们的抗震钢筋在强盐雾环境下没有做过过二十四个月的长期腐蚀实验。南岛国新岛是填海造陆,地基里的盐分释放周期长达十几年。越南那批钢筋,前两年没问题,第五年第六年呢?”
冷月没接话。
“到时候钢筋锈了,沉箱裂了,谁来负责?你找越南人赔?他们合同里的不可抗力条款能厚到拿来垫桌子。我们的特种抗震钢筋实验室有数据,南海岛礁建设用的就是这批钢,几年过去了没有一例腐蚀标。”
冷月翻开手边的质检数据,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许总,质检数据确实过硬。但宝钢螺纹钢的综合报价比越南高出一截。加上从湛江港到希望岛的海运费、中转仓的仓储费、散装水泥船的滞港费——几项叠加,综合成本能高出好几个点。这是一笔不小的差额。”
“华建那边的沉箱预制件报价也比我们预期的高。越南那边用砂石本地化采购压低了混凝土成本,你们的砂石是从国内运过来还是本地采购?如果本地采购,进度能不能保证?”
许大印还没开口,华建的人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南岛国周边海域的砂石资源分布图铺在桌上。
“砂石本地采购。新岛南侧二十海里处有一个海底砂矿,储量足够支撑整个新岛工程的混凝土用量。我们做过勘探,砂质含泥量低于标准,可以直接用作混凝土骨料。越南的方案也是从那个砂矿取砂,但他们的采砂船功率不够,工期要多出好几个月。我们的采砂船已经到了——就是之前给南海工程配套的那批。”
冷月在报价表上标了几个数字,抬头看着许大印。
“宝钢的价格能往下谈多少?几个点之内是在我们可以接受范围内的。只要差距能缩小,就给华国企业优先签约权。”